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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随风漂浮,宙海茫茫,处处为家,处处无家。在这样浑浑噩噩梦梦昧昧不死不老不疼不觉的日子里不知昏睡了多少个轮回,忽一日,旋风起,随风飘泊的我被一物件撞击了一下,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有了意识,那感觉怪怪的,很微妙。以后我又赖在那个瞬间带给我的记忆里懵混了几个轮回几个甲子。(后来,经历得多了,才知道那感觉是疼,尘世里万万千千种疼痛里最轻最容易被忽略不提的一种。) 就像种子,一旦存在,一旦遇水、土壤,就必定必须要发芽生长一样,自我的意识懵懂初开之后......之后,便再不能安分守己地做一粒不思不想的浮沉,我有了憧憬,有了期盼。我要从众多的我里脱离而出,我要逆风而上。 ----这是危险的,是要遭天谴的呀! 没人告诉我,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狂风抡圆巨鞭,抛撒着无数个无知无识的我,劈头盖脸接踵而至撞击围困堵截,我在无我的包围圈里突击,厮杀。我精疲力竭奄奄一息我快速坠落,终于倒地而息。很快就被众多的无我掩埋。春来,我的荒冢上结出一枝红艳艳粉淡淡的花骨朵。 无法记得清我在花的世界里待了多少年,起初我很是享受做花的感觉,鲜艳,亮丽,热闹。太阳温热的触手柔柔暖暖地抚弄我的苞蕾,露珠儿凉森森甜滋滋的小嘴偎着我的花芯,娇润调皮。蝴蝶蜜蜂在我身旁嗡嗡嘤嘤嬉戏玩耍。我陶醉在这无尽的欢快之中......然而,花无百日红! 一日,惊雷怒吼狂沙四起,冰雹沙砾在我的瓣蕾上肆意蹂躏,我只能在风沙声里挣扎哀告,却不能移动跑走去寻一处躲避风雨的港湾。正当我彷徨无助柔弱无依之时,一位公子驻足弯腰躬身,用他的脊背给我遮住了冰刀剑雨。雨住,公子也暂歇他长途跋涉的脚步,搭起草棚,每日给我柔柔软软疼至心尖地呵护,花为悦己者艳,我也耗心竭力努力使自己红颜不老,开的更加艳丽韵泽。可是,公子是一个跋涉者,终究是要走的,花更无百日红,我在公子衣衫飘飘的背影里枯竭。 ---我要修得人形,我要再遇公子,哪怕打一个照面,互睇一个眼神...不,不,我要着布衣住柴房,偎依公子身侧,煮茶话梅开,抚琴听雪落。 从一棵枯萎的小花修到人形,这是多么荒唐可笑的思想,这是多么癫疯可怕的欲念!----情若一动,万劫皆生!红尘滚滚,世事轮回,我在万劫不复的境地里苦熬坚修,终感动上苍,得一仙人指点迷津,修成人形,娇娇俏俏一女子,纤细柳腰不经把握,步态羸弱难敌羽扇风,凤眼一顾花失容,再顾直叫人丢魂丧魄。只是,成型之前仙家再三告诫,若得人形,万不能对凡间男子动情动性,否则,将魂飞湮灭香消玉损万劫不得再生,就连一粒微小的浮沉都做不成了。百世劫难岂不功亏一篑。 我哪里顾得上这些,急匆匆忙慌慌携一把花伞,从唐宋元明直直寻找到清,几世轮回。苍茫人海里我寻了一世再一纪,找了一城再一乡,公子啊,你在哪里?几世转换,你纵已不识得奴家华容,奴家念你的心意,难道也会无知无觉不牵不绊吗? 这一日,顺柳泉古道走过满水井旁,心忽悠悠慌跳不止,忙止莲步,环四周,有水从井口汩汩溢出,傍古道清澈而下成溪,有杨柳百株依井口而立,它们或三两株一组做巧舌饶妇嘁嘁喳喳状,或双双对对绿袖依依翩翩起舞姿。离满水井五六步远,一稍高处,顺石栏围阶搭一草亭,草亭内石桌石凳,卖茶人端然稳坐亭中,一手捋胡须,满脸沉思样。看到此处,一丝亲近一点熟知一股离愁一腔别怨满腹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堵在喉间。恍恍惚惚似被召唤,我举步拾阶,进入草亭,未及开口,已经珠泪涟涟。 卖茶人忙打揖让座端茶,连说:娘子想必困顿已极,老朽这里茶水分文不收,你若有心,只讲几个民间奇闻趣事与我,若无意也无妨,娘子请慢用。 我从草厅内公子身旁一株枯死的小花标体上抬起眼睛,接过茶水,强强压回心头悲绪,盈盈一笑,奴家无有民间趣事,公子若是喜欢,奴家便将自身的遭遇百世轮回细诉与你,公子若是听得厌了,奴家住声便是。 我努力克制情愫,凝神锁气把毕生的遇际述说给公子,所经的喜怒哀乐能诉与我千转百回牵心挂肠的人听,不就是我只所祈所愿吗?草亭外古道边翠柳依依桃李争妍,亭内茶香四溢,权当是煮茶话梅开了,只是那抚琴听雪恐怕是万世遗憾了,唉......奴家声声呕心,公子字字泣血,石桌上的纸张一叠叠高涨,我的真气也一丝丝游失,等公子整好纸稿,大笔一挥,提完《聊斋志异》四字,我屏住最后一口真气喊道:公子啊,奴家为了寻你,我也曾画皮剜心,我也曾倩女幽魂!你可知啊,公子......游丝散尽公子身边的小花标体也随我的身体一起消失的无影无形了。 此后,与公子相关联的身内身外之物一件件一桩桩被后世遗忘,唯有这册《聊斋志异》与公子连体永传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