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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出门就感觉到了太阳的温度,这可是今年的第一次。
早上五点多,太阳已红彤彤的又大又圆,像个硕大的灯笼挂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有着这样的一轮红日,一个晴暖的春日似乎是可以预料的了。果然,中午下班时,太阳已洒下了万千条金线,四处都亮亮堂堂的,晃得人人都眯缝着眼,像囿于黑暗太久,一下子还适应不了太阳的亮度。隔着厚厚的羽绒服,皮肤竟有了坐在火堆旁的热度。连风也像被太阳蒸过,暖煦煦的。心里有点胀胀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小草在拱破地皮,像小鸟要破壳而出。我知道,是该到麦地里撒撒野了。 习惯认为,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是踏青的最佳时机。其实,那个时候,鸟语花香蝶飞蜂闹,空气都热烘烘的,四面八方都处在一种甜蜜蜜的微曛中。人如抽了筋骨般绵软,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慵懒的,正是所谓的春困秋乏。穿衣吃饭都要打起精神,哪还有什么心力出游? 初春之时,天气初暖,万物复苏,什么都憋足了劲要往上蹿往外钻,空气中都流动着一股生长的力量。柳条的脸都憋青了,小草的脑袋都削尖了,老香椿树都伸出了紫红的手,都奔着那缕缕春光而来。我们都能听到自己的骨节在咔咔作响,好像要挣脱什么。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换上轻便的旅游鞋,穿上亮丽宽松的春装,约上一二知己,到田野里撒几个欢。踩惯了硬梆梆的水泥路柏油路的脚丫子,因亲吻着松软如膏的泥土而幸福的呻吟;蒙昧在昏暗的天空冰冷的钢筋水泥拥堵的人流而滞涩的双眼,因天际突然之间的空阔辽远而有点不知所措。看着刚刚返青的绿得发黑的麦苗,真想在里边打几个滚,滚上一身草屑也染满身的碧绿。对着高天长云吼上几嗓子,让混着土腥味青草味的气息在五脏六腑间充荡。别担心自己的淑女绅士形象,在这里你不用端着身子板着脸,没人看你的表演,你尽可以放浪形骸或是怪态百出。也别担心压坏了麦苗被农人捉了现形,麦苗拔节以前是不怕折腾不怕压的。要是怕作动,小时候我们该糟蹋了多少粮食,父母岂能饶过我们? 在麦地里疯够了喊乏了,到田埂地头走走遛遛,顺手拔上几把荠菜挖几棵苦菜,这时的荠菜苦菜正是最可口之时,那可是纯天然纯绿色最无公害的佳肴。荠菜,包水饺烧蛋汤,鲜美无比;凉拌炝熘,清香甜爽。这个时候的荠菜还间杂着一些枯黄的叶子,灰头土脸的,只有叶芽处是旺旺的暗红,紧紧地贴伏在地皮上,一点也不起眼。最好吃的是它的根,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潜滋暗长,每棵根都一拃多长,拔出来,白白的胖胖的,嚼一口,略微有点土腥味,但掩不住那绵绵的清甜。苦菜,蘸上甜面酱卷在煎饼单饼里,吃上几棵,能驱除一个冬天的湿浊之气。如果挖的够多,焯过后馇小豆腐,不但没有丝毫苦味,还特别的醇香特别的筋道,还没有哪种菜能与之媲美。苦菜多长在岭头土坎干硬之处,并不像荠菜那样多见,用手拔,往往只采了几朵干涩的苗,倒是那牛乳样的汁液,丰沛充盈,沾得指甲指缝里都是。
麦地里的荠菜虽然又绿又嫩,但只配喂鸡喂兔子,还是不吃为妙。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父母让我到麦地里薅麦蒿荠菜,不知什么原因,那此去干活的,只有我一人。其时荠菜的头上已顶着细碎的小白花,在绿油油的麦苗里倒是极易分辨。麦蒿的花是跟叶子极相似的青黄色,混在一片青绿中,瞅着瞅着就花了眼。麦地里的荠菜麦蒿,大概抢夺了太多的水分养料,总是跟麦苗长得一般高,有些甚至在麦苗之上冒出了头,像极了总爱跟父亲比个子的少年。我努力地地分辨着那些青黄和乳白,然后攥住它们的脖子轻轻一薅就能把它们连根拔出,这个活并不需要多大力气,主要看眼力和耐心。瞅的时间长了,脖子腰都木偶般僵直。 我手里攥着一大把荠菜麦蒿正准备往田埂上扔,抬起的头下意识地四周看了看。我们那儿是大平原,一马平川,连点土丘高岭都没有,满坡的麦苗一眼望不到边,齐刷刷地,比成方成阵的士兵还整齐。有微风吹过,麦苗随风向依次弯了腰,一轮一轮一波一波的,比大海上的波浪还要有节奏有气势,怪不得古人造了“麦浪”这个词呢,连茅盾老先生都慨叹那是古人的妙手偶得。此时,实在是再没有哪个词能比“麦浪”更精准更形象的了。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无边无际的绿海绿浪,还有麦苗和着微风的喁喁私语。没有任何征兆任何来由地,我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一芥麦苗,一粒沙土,被广阔无垠的天地所遗弃,不知该把渺小的自己安放在何处。耳鸣般的眩晕,被挤压的恐慌,无可逃遁的惊悚。现在想来那种感觉应该就是“苍茫”“旷远”,还有一点“天地一沙鸥”的孤独渺茫。以后每当我一个人行走在田间时,总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也许我们的古人就是在这种田间独自劳作时寻得了某种与自然的神秘交流,在自然的诡秘神奇面前,产生了对自然的敬畏。 如今,再也没人去薅荠菜麦蒿,麦地里几乎已经绝了它们的种,各种除草剂早把它们消灭殆尽。不到麦收秋收时节,田地里也极少见到劳作的农人,他们或是在脚手架上攀上攀下或是在流水线上忙手忙脚,他们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人,现代人已给他们起了一个狗屁不通的名字——农民工。在搅拌机的轰鸣和传送带的嘈杂中,作了城镇居民的农人们,可还能听到那来自麦田的远古的絮语? 对麦田的记忆,还来源于上学经历中唯一的一次逃课。那时我上八年级,快要中考了。老师同学们都抓得很紧,我在我们班里年龄最小,仍然悠哉游哉不觉热乎。在一个暖洋洋的上午,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姓梁的女同学说咱们出去玩玩吧,我就不假思索地跟上了她,当然一同去的还有两个跟我一样傻儿八叽无心无肺的家伙。这个梁同学据说都考了好几次了,可不知为什么老是考不上。其实她平时在学习上非常勤奋非常刻苦,成绩也很好。当时她的眼已经近视的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东西,即使戴着眼镜视力也仅有零点几。现在推想她当时大概心理压力太大了,想到个离着学校远点的地方释放一下。我这个当年在中考考场上都能呼呼大睡的傻丫头哪知她的心思,只知道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边,唯她的马首是瞻。 我们四个撒开脚丫子跑到学校西边的麦地里,满坡的麦子已是青中泛黄,大概是芒种前后,似乎能闻到白面饽饽的香味,正是小麦最有诱惑力的时候。我们四个散开来,各自忙着挑麦芒密实粗壮的麦穗,掐了一大把,然后就实坯坯地坐在地上搓麦穗。搓出的麦粒还是青青的,但一个个鼓胖胖的像婴儿的小手,麦粒中间那条短短的小缝也特别清晰,像用小刀刻出的。抓一把青绿的麦粒填到嘴里,白色的汁液在嘴里充溢,一不小心就会顺嘴角流出。麦粒的鲜香甜润也让人欲罢不能。我们忙着掐麦穗搓麦穗往嘴里填麦粒,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把麦穗,直过了饕餮之瘾,才横七竖八地放倒自己,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胡诌八扯起来。记得梁同学让我们成立什么赶帮超小组,要求我们怎么“赶”怎么“帮”又怎么“超”,给我们描绘了这个小组成立后的蓝景,说的我们几个都热血贲张,好像只要有了这个小组,我们就握住了中考的命门,人人都能考上中专重中一般。直到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过,我们才如梦初醒!我们已逃了整整一上午的课,连吃饭时间都误了。但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不安,个个都把瘦弱的胸脯挺得高高得直直得,打了胜仗的将士一般喜气洋洋又得意非凡。 那年中考,我们一起逃学的四个人,只有我歪打正着考上了中专,其他三个都在孙山外,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过,现在也不知道她们三个都过得怎么样。不知她们看到成片成片的麦田时,能否偶尔想起当年我们逃过的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