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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花之心人皆有之,一爱就会动了放在家里据为己有的心思,于是和很多人一样常常把自己喜欢的花花草草搬回家里。但是往往没用多少日子,花呀草呀就一日日地瘦下去,黄下去,蔫下去,最后都不忍看了,搬出家门,放楼下花坛里——放它一条生路吧,没准还能捡一条命回来。
后来选了皮实的吊兰来养,也一样的结果,别人大惊:连吊兰也能养死,也太厉害了!于是,在惭愧之上愈加惭愧。有一段时间不再去动养花的心思——好歹也是生灵啊,但是看人家的花长得活生生地,不但开花,还开得鲜艳,绿油油的叶也好看,给屋里填了好些生机,心里又开始痒。
也不是没开过花,养的最成功的是一盆令箭荷花,是大姑父给我的,他爱养花,也养得好,送了我不少。搬来就放在阳台鞋柜上一角,因为说这种花是不需要勤浇水的,放在那里便完事大吉。本来也不甚喜欢,干巴巴的叶片上生满了刺儿,不招人疼不招人爱的(我喜欢那些肥美茂盛的绿色植物,相信一般人亦是),盆也简陋,最普通的那种黑色瓦盆。偶尔想起阳台上还有盆植物来,就给它浇一点水。一年下来竟然有了骨朵,不久竟然就开起了鲜艳艳水灵灵的花来,花朵还老大,真的像荷花!我就稀罕地把它挪到客厅里。那一年,这令箭荷花竟然开了两回,而且一次比一次开得多。干枯的叶片间,缀满了大朵艳丽娇嫩的花,真的很不相配。这种不相配引起了我的思考,我把它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枝繁叶茂的往往不开花,开也是不起眼的小花,素而淡,干枝枯藤反而开花艳丽,这就是造化弄人吧?不让你面面俱美,也不会让你一无是处,总会补偿你,让你也有理由活着,甚至有理由骄傲、明媚。
这盆令箭荷花就此引起了我的重视,开花的时候,我会多浇几次水。一次大姑来看见了,说开花其间不能浇水,否则花败得快,我观察了一番后果然是这样。原以为它开花得需要水分,没想到平日里干渴惯了,得了些水份反而会让它不知所措,毁了它。可见万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随意改变规律,否则就是帮倒忙了,就像揠苗助长。
父亲去世后,我把母亲接家里住了些日子,正好花开了,干瘦的几片叶茎上挂满了六七十朵开和即将开的花,把整个屋子都照的明艳起来。面对这一片明艳,我们只有更加的伤感和失落。直至今日,父亲的去世都是我们的生活中最大的残缺,每当有喜悦降临,我们都想:如果父亲在就好了,他该多么高兴。那份喜悦里就有了伤感。父亲的病日益沉重时,我甚至都不愿意见亲戚,怕他们问起父亲,心里好不自卑。父亲去世后,我更不愿意见亲戚,觉得自己矮人一等:自己活得好好的,却没了父亲,这是其一;一家子不完整,是残缺的,这是其二。任何幸福面前想到父亲,幸福就变得黯然了。后来和母亲和哥哥弟弟说起来,他们竟然也有同样的感受,才知道天下人之常情都是相似的,否则也就谈不上个“常”字。
父亲感情细腻,文笔很好,当然也是个爱花的人,只是也没有养花的耐性,记忆中他养的花也是零零落落,不怎么有成就。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家里有一盆仙人球,长得很大,放在窗下,一次弟弟从窗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就坐了上去,我也挨过它无数次扎,它扎过了不仅疼,还痒。还有一棵月季,年年开花,很香,但是颜色看起来不怎么漂亮,是一种很惨淡的粉……其余的就都不记得了。父亲临病前,养了一盆桂花,长得也很瘦小,但是竟然开了花,是棵金桂,很香。我去时,他兴奋地炫耀他的成果,一再让我闻有多香,我那时忙着孩子忙着工作忙着一切,反正对花尤其是那细小得可以忽略的桂花特别不感兴趣,只是敷衍地凑了上去,也没有闻到有多香,接着就顾左右而言他了,现在想来,徒有遗憾。平日不知错过了多少和父亲交流的机会,本来他就是不善于和我们交流的,在我们眼里他总是严肃甚至严厉的,总是端着的,总是让人噤声,让人敬而远之的,老了的他其实是很渴望和我们说点什么,和儿女们融成一片的,可惜我们那时并不领会,也不在意。
那盆觉得永不会死的令箭荷花也萎顿下来,不得不搬回老家去,最终死在了老家——这应该是我养过的最成功的花。
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高一点的绿色盆栽,放在家里,立刻会觉得清凉湿润,仿佛就和热带雨林有了亲密的接触,但是没舍得买。哥哥有两盆散尾葵,慷慨地答应送我一盆。他把副驾座子使劲往后拉,把散尾葵的头按下去就塞进了车,从二百多里外给我拉到家,家里果然有了热带雨林的味道。我满心欢喜,精心侍弄起这盆绿色植物来——浇水、剪枝、施肥,侍弄了几年,却越来越泄气,“热带雨林”叶子上布满了斑点,我用抹布擦也擦不败,有人说是招了虫子,还有人说是虫卵,于是打药,将它药得半死不活,两株就死了一株,那一株好歹缓过劲来,抽出新叶,可惜不久叶子上又开始长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斑点,新抽出的鲜绿的叶子上也长,甚至新叶子没舒展开还只是卷成一个筒的时候上面就有了,我只好努力地擦洗。再后来,它不但长斑点还分泌黏糊糊的东西,掺着黑色的小虫子,周围的电器家具上全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子和枝条上总是笼着一层灰,整个儿干巴巴无精打采,“热带雨林”的味道基本上没有了,有的倒是多日没擦洗的塑料盆景的模样。我对它的爱也被折腾的所剩无几,索性把它打回老家。原意是为它好,回老家接地气儿,可能会因此旺相起来。
果然一个夏天过去,让人恶心的斑点也没有了,它的枝叶都蓬蓬勃勃地长了起来,高高大大地,真的又有了热带雨林的滋味,我又动了把它搬回楼上的心思。但是好景不长,第一场霜来的时候,孩子的爷爷搬不动这庞然大物,就耽搁了一耽搁,这一耽搁就给冻了,搬屋里缓了一冬天,春天来了也没有再发芽——最终还是死了,看来它真的没有健壮活泼生活着的命啊。看着空空的漂亮的蓝花瓷盆,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哥哥的一番心意。算来这盆散尾葵在我们家呆了五六年,是呆得比较长久的一盆花了。
夫君在徐州上的大学,宿舍楼门口有两株大桂花树,每年的秋天,夜夜闻着那桂花的香气入眠,便对桂花的感情深起来。前几年弄了一盆丹桂回来,放阳台上,宝贝似的欢喜的不得了,每日里望闻问切。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这盆丹桂不但没开一朵花,似乎还没长一片新叶;不但没长一片叶,似乎还萎缩了不少。看着它干巴巴的样子,担心它不但会继续萎缩,下一步还会枯死,便动员夫君遣送回老家。于是费九牛二虎之力,搬下楼,再运回老家,栽入院中。没几天回去就看见它似乎浑身都在动了,没多久发出一层新芽;第二年,就长了一大截,还开了花,虽然开得不算多;今年春天回去看它,俨然有了树的模样。
唯一一直坚持到底的是那盆橡皮树。那也是搬家时大姑父送我的。大姑父花养得好,人也好,谁去了说哪盆花好,大姑父就会送给他。因为我忙,没有养花之心,大姑父就送了我两盆生命力强的:一盆前文提到的令箭荷花,一盆这棵橡皮树。果然生命力强,能一直活下来就是证明。这么多年来不能说没长,只是长得慢了些;因为没有理睬它的,形状也随意了些。妹夫来多次建议把其中一根枝子掰掉,才好看,我都没舍得——好不容易长的。最近一次妹夫再来,就把它紧紧靠在空调上,让那个横着长的枝子竖起来,整体造型果然精神了好多,于是橡皮树就靠着空调一直在那里了。平日里没正儿八经地浇过它,都是喝剩了的残茶顺手就倒给它了,或者浇别的花的时候剩下了点水就顺手也给了它。水得的多的时候,它的叶子就抽得快,一个红色的新芽冒出来,过几天伸展开就是一片厚实的油亮亮的叶子,但是不久叶子就变成干巴巴的老绿了,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任你怎么擦也是无精打采地。那树干也是灰色的,仿佛干透了似的,折下来就能当柴烧。
于是我的结论是:楼上真不适合养花,养花得接地气儿。
可是妹妹一样也是在楼上养花,却怎么养得风生水起有模有样的呢?她常常捡回来如我一样养不下去如敝履而弃之的花草来养,很快就养得有腾腾生机。每次去她家,我都会围着她那一大群花草树木啧啧不停:叶片肥厚油亮,花儿朵儿密密匝匝,香喷喷的香喷喷,美艳艳的美艳艳。我常问:你怎么把花收拾得这么干净?用啤酒擦叶子吗?每一次她都这么回答:没有啊,从来没擦过叶子。那怎么会这么干净呢?我们家的花儿叶子上都是一层的灰,是我们家太脏么?我自问家里不是非常干净也是比较干净的,我的业余都交给卫生打扫上了,于是非常困惑。妹妹便给我传授养花之道:要沤肥,浇水不能太勤,要经常打开窗子让它们透风,要见阳光也不能总晒着等等。这些我觉得也都稀松平常,唯通风比较新鲜,其余则老生常谈。
儿子成了中学生之后,早晚在学校吃饭,我变得清闲起来,加上工作上也不再急头躁脑,生活就一下子有了空儿,我开始琢磨着这养花失败的原因。下了功夫就自然有收获,果然就找到了几条。首先我们家的阳台阳光太充足,太干燥,就像沙漠一样,一般的花儿就给烤坏了,加上水跟不上,通风不好,所以花受不了。再者,我家的花儿太孤独了,一个人尚需有个伴儿,我家的花从共就那么几盆,还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形不成气场来共同抵抗这个不好的环境。还有,花儿可能和人一样,是需要人去关心的,得经常看看它们,照顾它们,给它们换换环境,它们才有劲头生长;扔在角落里,它自己也泄气呢,更何况我是把它们放在那里一放就是放一辈子,直到它们的生命快结束,基本上不挪动。最最重要的是:花随人吧?妹妹人泼实,活得虎虎生风,不像我总是恹恹地,对啥都打不起精神来,人活得没劲儿,花也会受了感染,缺精气神儿。虽说这后几条有点形而上,我还是越琢磨越有道理。
思考之后立即开始行动,把我们家的几盆花儿都集中在一起,先让她们形成一股势力,有自己的同伴儿,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气场;同时把阳台的窗子全打开,把她们放在通风透气的地儿。抽空闲忙我就过去看她们,看看哪个长得快些,长了多少,拨弄一下叶子,松松土;浇水的时候不再一股脑儿灌下去走人,而是慢慢边浇着边看着吸收的怎么样;过些日子再把她们全部转移到客厅——不能老是晒着,再过几天再全部搬回阳台,接受阳光的洗礼……嘿,你猜怎么着?她们果然都长得精神起来,尤其那些观叶的草本,一天一个样儿,全都伸长了脖子,支楞起耳朵,伸长了小手,使劲往上往外挣着。我并没有去擦她们的叶子,所有的叶子却都是干净净油汪汪的,笑嘻嘻地看着我。
哈,我发现你们的秘密了:养花儿跟养人一个道理,得用心啊,你们说是不?不然咋能称得上一个“养”字?风吹过来,她们齐齐晃了晃头,我知道她们肯定在笑:是的,就是这样!
2014.4.28 本文作者为龙源学校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