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三舅

卢川 · 发表于 2006-7-20 09:39:00

三  舅 我三舅郑昭怀外号叫“三炮”，今年78岁了，说起话来声音还是“山响”，尤其是酒喝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五天前，我回去给大舅上“三年坟”，中午在大表哥家吃饭。三舅也被请到。去坟地之前，我跟几个表姐说话，得知三舅的小儿子郑壮患了肺病，正在潍坊第二人民医院做化疗。我的三舅啊，命怎么这么苦！他本来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的。大儿子郑强很小的时候过继给了没有儿子的我二舅，大闺女七八年前因为跟丈夫吵架喝农药寻了短见，小闺女去年因为跟婆婆吵架被丈夫打了几下，也跳进机井寻了短见。郑壮今年44岁，正当年，脾气很好，没风没火，能干活，肯吃苦，话很少，笑得多，不像我三舅，喜欢张扬，习惯吹牛。给我大舅上“一年坟”的那天，还是在我大表哥家吃饭，三舅也在，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老人家突然朝我开火了，趾高气扬地叫着我的小名：“小华，就你，办些狗吊事？”我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他。他继续厉声道：“前年正月里，你请郑仪上你家喝酒，怎么不叫我？”我明白了。我每年回家过春节，正月初一中午和晚上都是跟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喝酒。今年到我家，明年到他家，轮流做东。前年正月初一晚上轮到我家，傍晚我打电话逐个邀请。郑仪跟我三舅是邻居，我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三舅正好在郑仪家，郑仪接了我的电话，顺便礼让我三舅：“走，上你外甥家喝酒去。”“郑仪接了你的电话叫我一起去的，可是我能去吗？你又没叫我！我这人，你别看是个‘庄户牛’，不请的酒我还就不喝！就是请，我也得看看是不是真心，不真心请，我也不喝！只请一趟，我也不喝！必须请三趟两趟的，我看人家是真心实意了，才去喝。小华你现在熬好了，眼里没有你三舅了！你忘了？你上大学放假回来，下雨天，你穿着裤叉子，上我家喝酒了，哈？现在你三舅不中用了，你就瞧不着了。是吧？”他的这一顿炮轰，把我搞得十分狼狈，我只有干笑。坐在他旁边的我二舅替我说话：“人家请同学喝酒，叫上你去咋？你别没话找话说……”我父亲赶紧附和我二舅。没成想又撞到我三舅的枪口上了：“还有你！省得不是爷儿们！你盖屋，我是不是帮着垫屋底子来？我是不是又送去二十块钱给你‘烧炕’来？……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去喝酒啊？你是嫌我拿二十块钱少了吗？撑不起你的眼皮来，是吧？”我父亲也只有陪笑。这事听起来是我们家理亏。我们爷俩没话了，他又从头到尾地来回重复了两遍。别人试图打岔，都办不到。他死死地咬住了这两个话题，坚韧不拔地声讨我们，声音尖尖的，满脸激愤。我表嫂子从外面进来，提高嗓门喊道：“三大大，你快中了吧，哈？隔着八趟胡同都听见了！也不怕叫人笑话……”三舅他还真是来劲了，眼瞪得像铃铛，拿筷子敲着碗，继续控诉我们爷俩，一遍，再一遍。我母亲本来在旁边的邻居家说话的，这会儿是忍不住了，过来了。站在我们桌子跟前，对着我三舅：“你喝上口‘马尿’不知再怎么好了！你是来给咱大哥上坟，还是来找事的？你怎么那么多鸟事！你问问咱二哥，他喝我的酒了没有？就你事多！你越这样，越是不叫你喝！看你能怎么着！”我三舅这下老实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母亲，嘴巴一动一动的，硬是出不了声了。二舅和大表哥他们笑起来。我三舅狼狈极了，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摔，说声：“不喝了。上园浇菜去！”他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我大表哥上去扶着他，嘴里不停地说：“吃饭吧，你还没吃饭呢……”我三舅生气地甩开他，嘴里骂道：“吃你娘的腚！不吃了。”我三舅所以怕我母亲，是有缘由的。八一年七月六日早晨，我急着赶去学校参加高考。当时正下着雨。我走到三舅家门口时，看见他和小儿子郑壮站在那里，一人披着一个雨衣，拄着一把铁锨，看样子是准备去地里放水。我跑到三舅跟前，向他借雨衣，他没有答应。我冒着越下越大的雨往学校跑，跑到一半路，实在是跑不动了，就躲进了坡里的一间机井屋里避雨。我的高中是一所乡村中学，我们参加高考要到县城去，学校租了“解放”卡车送我们。我因为在路上避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雨，害得学校往我们村挂电话，并且为了我，又让汽车专门冒雨多跑了一趟。考完回来，我跟母亲说了没借到雨衣的事。因为她当时接到了大队的通知，还让我父亲沿路找我找到学校。她听我一说，转身就出了门，径直跑到我三舅家，把我三舅一顿臭骂。我三妗子也给她帮腔，骂得我三舅没抬起头来。骂他归骂他，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跟我母亲是一个爷爷奶奶的子孙，还是我舅。每年正月里拜年，我还是去问他一声“过年好！”。但是自从前年他“炮轰”了我们爷俩之后，我还真是不愿意再见他。今年我却不再计较他，毕竟他是命苦之人。俗话说“人生三大不幸：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来失子。”他已经失去两个闺女了，最小最能干的儿子又在医院做化疗，他该有多伤痛！吃饭之前，我见到三舅的时候，他们几个老年人正在谈论郑壮的病情。我没敢贸然插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三舅突然看定我，问道：“你说，他是该开刀，还是该化疗？”刚才我听见了，郑壮已经做过五天化疗了，他却这样问我。我只好拿废话敷衍他：“听医生的吧。先做化疗观察一下，再确定开不开刀。”三舅不自然地笑笑：“谁说了也不算。他老婆说了算。”这种无奈的口气从他口里吐出来，可真不容易。他虽说还能在菜园里浇浇地拔拔草，但是青菜卖成钱他是见不着的，家里的收入都在儿媳妇的掌握之中。他不再是一言九鼎的当家人。上一次的饭桌上，他就跟我们控诉过，儿子一家四口吃油饼，他和我三妗子吃剩馒头。我实在不愿意再掺和这个话题。在场的都是外人，俗话说“帮不上钱，帮不的言。”都只有瞎议论的份儿。他的“大炮”脾气，也让人心存顾忌，最怕一句话说不着，惹起他的高腔来。我看到大表哥在收拾茶碗酒杯，赶紧起身去帮他，以脱离这场乏味又累人的闲谈。送我回来的司机小李是个十分健谈又会看眼色的小伙子。他看我们都有意不让我三舅提起家务事，赶紧抢过话儿头，大讲特讲他自己的爷爷。巧的是他爷爷今年也是78岁。这又让我三舅逮着了话题。酒喝得差不多了，他又开始话说当年——“我十五岁开始跑青岛，跟你大舅一块儿。十五岁哪！你大舅推三百斤，我推二百斤。卖花生米。在棘洪滩住店的时候，店老板可怜我，说：‘你们家就没有别人了吗？怎么舍得叫个孩子出来呢！’我跟你大舅，当时在吃‘老烫’烩火烧，听人家这么一说，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就掉出来了！掉到碗里了，我一闭眼，连烫带眼泪，一口喝进去了……容易吗！你们吃得了那个苦吗？我十七岁当兵，咱们村一起出去的，七个人，我最小，可是我当班长！你别看我小，我不怕事！都是我领导他们！那不，里头就有你大爷。”他似乎专门讲给我听。我也乐意听他说这些，虔诚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可他话锋一转，又回到酒上来了——“你三舅，我，还就是不服气！那一年，你请郑仪喝酒，没叫我，我就不去！我才不喝碰酒！你三舅，我，不是吹的，现在家里还藏着十二箱酒。我有的是酒喝！光喝好酒！”虽说是“十亿人民九亿侃”，可吹牛的毛病毕竟也是个毛病。三舅他不是没有发达的机会。当年跟他一起出去当兵的七个人，战场上牺牲了一个，中间跑回来两个，其中就有他！其余的四个，都或多或少地吃上了公家饭。我的五爷爷，还有张洪志，七十年代初期先后死于癌症，虽说身为公社社员，可县民政局还是出钱送他们到济南去治疗了一段时间。我三舅可倒好，跑回来后却帮着“还乡团”办事！幸亏没有人命官司，否则的话，很难说他还能活到今天了。前年的今天，在这张桌子上，你不是眼泪包着眼珠，筷子敲着碗，控诉儿媳妇不给你油饼吃来着吗？还吹！吹牛也是嘴贱。人，不可嘴贱。我的一个朋友，经常说起他的老爷来。那老头年轻的时候当建筑队的头儿，家里断不了零花钱。每到过年，别人家摆供请神，他到处宣扬：“你们都请财神，哪有那么多财神请呀？我偏偏就请‘穷神’！咳，要叫我没有钱花？除非后头河里不淌水了！”五十几岁上，他被查出肝癌来。县城住院一个多月，省城治疗一个多月，家里的积蓄花上不算，又借上了好几万。最后的一些日子，他疼得寻死觅活，家里人到处托关系找门子给他买杜冷丁止疼。他才懊丧地诉说起自己当年的轻狂，并殷切地嘱咐晚辈们：“可不能再胡说八道了！给我记住了，哈？”三舅他却没有改正的可能，因为他现在需要靠吹牛来支撑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