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峥嵘岁月

卢川 · 发表于 2009-7-14 08:57:00

三十
林彪事件后，毛主席接见外宾的纪录片明显多起来。不管影片中的解说词怎么歌颂他，毛主席显然已经进入晚年时光，无论举止还是表情，都显得老态龙钟，步履迟缓而且僵硬。很多人因此忧虑党和国家的未来；有的人却从新进中央的王洪文身上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曙光。
来自常武的一封匿名信到了地委书记老魏手里。信里检举：1、袁志和是林彪线上的虾兵蟹将；2、1968年春，他因自己老上司的女儿的被害曾经滥杀无辜，至今死者家属还在到处上访；3、他在常武只抓化肥厂项目，不抓政治工作；4、他只批孔，不批林；5、他在化肥厂项目上实行高压政策，强迫公职人员和农村党员捐资，搞得一般群众怨声载道，普通干部敢怒不敢言；6、他作风霸道，言行粗暴，军阀习气严重。
其它的都是毛毛雨，只有“林彪线上”这一条不可不理会。袁志和的历史是一条清溪，品行脾气也是一桶清水，优点、缺点都一目了然。地委班子在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首先取得了两点共识：一、袁志和千好万好就是“林彪线上”这一条不好，尤其是他至今非但没有主动表态旗帜鲜明地反对林彪，反而不积极批林；二、袁志和千错万错却牢牢掌握住了常武的局面，贯彻执行上级的指示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不打折扣。文革以来，社会稳定尤其难得。而社会稳定，主要依赖一个强有力的县委班子。总之一句话，袁志和是一个压得住台面的人物。那到底要不要让袁志和动一动？关键是：同样的信件会不会也递到了上面？袁志和批林不积极，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副书记老王说：“老袁抓的化肥厂项目还不错，不到半年时间就进入设备安装阶段了，符合多、快、好、省的精神。现在工人阶级队伍成分越来越复杂了，我建议，调他过来当工业副书记，主持工作，过一段时间再看情况考虑任命正职。”组织部长老范说：“他的军籍怎么办？”老魏一锤定音：“我看可以调过来。一举两得，人尽其才。”其他人没有意见了。
袁志和被叫到地委组织部谈话。老范谈完后，袁志和提出自己的请求：
“县委这边不干我没意见，只要求保留军籍。我十四岁从讨饭路上参军，部队是我的家，是我的再生父母，快三十五年了，叫我离开部队，我难以接受。我郑重请求组织上再考虑考虑！” 
老范笑笑，拿出香烟来，递给老袁一支，老袁摆摆手，老范硬往手里塞，老袁烦了：
“你怎么强人所难呢？我不抽烟！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范说：
“果然有‘四野’的脾气。”
老袁愕然，恍然，哼哼一笑，沉默不语，又说：
“他是他，我是我。在东北那会儿，统共也就跟着首长见过他两次，建国以后，和你一样，也是在报纸上电影上才见到他。”
老范说：“老钟同志忠诚可靠，但是魄力不足，你回去跟他好好谈谈。”
回到常武后，老袁第一个把公安局长老匡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郑重地说：
“老匡，我可能得动一动，有件事在心里一直放不下，请你帮忙！”
“有事你说，别搞得这么紧张。”
“有个叫王凤吾的，你把名字记下来——其它的不需要记——六六年冬天之前是师范的教师，那个时候在大涝洼农场，被判了十年，现行反革命，
当时听说送到第二监狱去了。你帮我查查这个人的情况，如果还在的话，看看能不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给他办理个‘保外就医’什么的。这是私事，也是公事。抓抓紧。好吧？我等你的准信儿。”
“我亲自去办。你放心。”
第二天傍晚，老匡回到常武，打电话给老袁。老袁说：“你在办公室等我，我马上过去。”
老袁一落座，客气一句：“辛苦你了。说说看。”
“王凤吾现在在里面当教员。我先通过那里的干警了解了他的基本情况，才跟他单独见了面，他看上去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还可以。我跟他讲：‘老家有个老朋友一直关心你，他让我专门来看你，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比如说，你愿不愿意保外就医？’……”
“他怎么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可能猜出是你叫我去的，说：‘请你转告他，我在这里很好，起码是安全的。我家里人都跟我划清界线了，我等于是没有家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政府要是关心我，我请求期满后继续留在这里教学。’”
“没再说别的？”
“没有。”
“这种人烧成灰也是老样子。叫他在里头吧。”
地委副书记老王率领工作组来到常武，经过个别谈话后，召集县委班子扩大会议，宣布：报请省委批准，对常武县委班子进行调整：钟其生任武装部政委兼县革委会主任；免去袁志和的武装部政委兼革委会主任职务；免去李东方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兼宣传部长职务；调袁志和到地委待命；调李东方到省委干训班学习。
三十一
“芒种”在即，顺河公社小麦长势大好特好。全县“三干”（县、社、村三级干部）会议最后一天的现场会挪到了顺河召开，县委领导分乘四台“北京”吉普，其他与会人员分乘十四辆大“解放”，浩浩荡荡从顺河公社的两条主干道上兜了一大圈。一路放眼望去，开阔的田野一片片金黄，夏风送来阵阵麦香，香得干部们精神振奋，喜笑颜开，顺河的领导更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现场会一结束，老钟叮嘱赵金华：“一定要严密注意天气变化，及早做好预案，全力预防大风和冰雹，确保颗粒归仓。有什么困难及时向我汇报，县委一定全力以赴！”赵金华成竹在胸，斩钉截铁地回答：“请县委放心，我们顺河七万人民已经严阵以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芒种’一过，我们要人不离地，镰不离手，一鼓作气，打一个干净利落的麦收保卫战，保证圆满完成爱国粮的征购任务，争取放一颗丰收高产的大星！”老钟被感染了，紧紧握住赵主任的手，摇了再摇，爽朗地说：“好，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就好！等你们开镰的那一天，我一定率领县委一班人前来助战。还有，县委要下发通知，要求所有能走开的机关干部和没有生产任务的企业职工都下乡帮助麦收。我们要大打人民战争，夺取麦收战役的全面胜利！”
县委领导头天傍晚离开，公社第二天上午就派出了十个工作组，分赴十个片，驻扎下来，先逐村进行“估产”（预先估计产量，以确定粮食征购任务），再督促指导麦收。
顺河四村一小队队长刘向前热情高昂，信心十足。六年前，为了夺权他差点送了命，去年冬，赵金华来村里检查农田基本建设，正巧碰上刘向前跟生产队长为打一条排水渠道的事在争执。赵金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慧眼识真金，不拘一格降人才，亲自提议刘向前担任生产队长。他刘向前能不报效组织，报答领导吗？一队五百四十亩小麦，长的跟刀裁得似的，齐刷刷的一抹平、一般壮，亩产少说也得六百斤。按照中央的标准，单产（一亩地一季的产量）八百是过黄河，产千斤算过长江。这是我刘向前当上队长的第一场麦收战，又是几十年一遇的丰收年，此时不豁出去，更待何时！工作组一来，他张口报出了八百二十斤。大队支部书记和会计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他，等他改口，他假装没看见，瘸着腿往地里走。书记心说：“刘家又出了一个祸害！”刘向前掐了一把麦穗，搓搓，吹吹，张开手递到别人脸前，证实自己的判断真实无误。工作组长老王直视支部书记，正色道：
“老李，你不要打埋伏。向前是实事求是的。你们就按这个数报吧。”
支部书记暗暗叫苦，心里恨起刘向前来，同时替全村老少爷们的口粮担忧。他解释说：
“这是一级地，其它地段肯定不行。”
“你不要耍花招！其它地段我也看了，差也差不了二十斤。别的大队，别的公社，都像你这样当干部的话，国家的任务甭想完成，粮库关门算了！”
支部书记倚老卖老地说：“照这个数上报，若是吃不上平均，我不负责任！”
“什么话！还像个共产党员吗？大河里有水小河里满，懂不懂？备战备荒，懂不懂？顾全大局，懂不懂？”
支部书记被震晕了。刘向前转脸朝东，鄙夷地撇撇嘴，心说：“你跟不上形势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别以为死了张屠户全村就得吃带毛的猪！”
麦收如从救火。与其说是从地里收割，不如说是从老天爷手里抢。刘向前不要命了，他瘸着一条腿，硬是跟好胳膊好腿的青年壮劳力拼比着干，而且别人收工他不回家，吃住在队场里。他既怕老天下大雨，又盼老天送来一阵大风大雨。疾风知劲草，大雪傲青松。人定胜天，靠的就是一口气。出人头地，靠的是一些特殊机缘，关键时候要冲上去。当干部，既要苦干实干，也要巧干虚干——比如报产量，虚报一点并不影响社员分口粮，因为可以在预留饲料上打打埋伏。别看牲口是第一生产力，给它吃十斤，你就写上三十斤，它还能怎么着你？
关键的关键是让小麦提早入库。刘向前提早找到联中的当家人李茂富，请他支援一个班的师生，李茂富慷慨地给了七年级两个班的师生。二队的地里一下子多出来九十多个劳力，田间地头红旗飘飘，气氛马上就出来了，特别振奋人心。社员们高兴地夸奖刘向前：“咱们的队长四肢不全大脑全，英明！”
住片工作组担心四村支部书记消极怠工，也有意帮扶刘向前，干脆吃住到一小队来。刘向前更加卖力，出工不见日头，收工也不见日头，眼珠子通红，眼圈发黑，嘴唇焦干，身上脱了两层皮，肩膀上的皮肉呈浅红色，胳膊上、腿上、身上像被皮鞭抽过千百次，横一条，竖一根，遍布血印子。工作组的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见了面就嗔怪他，组长老王多次命令他撤下来休息半天，他嘿嘿一笑，转眼又一瘸一拐地钻到人群里去了……
树立先进典型，抓点带面，是打开局面的速效方法。四村麦收速度快，并且干净彻底，比别的村提前一天半完成小麦入库任务。前来顺河公社助阵的县委领导班子成员也知道了“刘瘸子”这个名字。
四村一千六百五十亩小麦，事先估产一百三十五万三千斤，实际入库一百零二万三千余斤，人均分口粮七十八斤，共分五万一千四百八十斤，留种子五万七千七百斤，留机动粮八万六千斤，上交爱国粮八十二万七千八百斤。放了一颗耀眼的卫星。
县里奖励给顺河公社四台50马力“东方红”拖拉机，公社奖励给了顺河四村一台。当身披红绸的崭新威武的拖拉机开进村里时，全村老少喜气洋洋，一村、二村、三村的人也跑来参观，整整一天，村部大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像过大年。傍晚，公社电影队一小组来了，带着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另一个小组去了芝畔大队，带去了京剧《智取威虎山》，相隔八里地的两个先进村庄来回串片子放映，一晚上放两部，一连放了四晚上，把八个样板戏都放了一遍。
刘向前因表现突出，被公社推荐为县里的积极分子，并在全县的庆功大会上作了典型发言。会后不久，即被发展为中共预备党员，紧接着，又被提拔为大队副书记，并继续兼一队队长。刘家被排挤压制长达二十四年的历史从他这里翻过去了。

爱上冬天 · 发表于 2009-7-14 10:21:00

我喜欢看小说，但不喜欢在网上看，我喜欢把文字捧在手里的感觉。等哪天楼主的小说大结局了，俺打印下来再看。

风中渴望 · 发表于 2009-7-14 16:30:00

我觉得卢川老师是坛上一本正经做人、正儿八经为文的典型。

卢川 · 发表于 2009-7-15 09:53:00

老弟是在夸我还是说我古板老气？无论是哪项，我都谢你！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5:00

三十二
毛主席最新指示：《水浒》好就好在投降。<?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张春桥发表文章《论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o:p></o:p>
大街上新添了一句标语：牢记血泪仇，不忘阶级恨！<o:p></o:p>
地主富农分子遭到新一轮激烈批斗。这轮批斗会与以往的形式有所不同，采用的是吃“忆苦思甜饭”。自从刘向前当上副书记，老支书的革命斗志有些涣散，“要保持革命战争年代那样一股劲”的教导被他冷落了。公社领导体谅他的苦闷，由着他消沉下去，以便找个适当的机会让刘向前顶替上去。组织批斗会是刘向前丢下多年的业务了，如今，他又焕发了革命的激情，积极操办起“忆苦思甜”大会来。这天上午，四村的男女老少早早来到了大队院里等着。三个小队的饲养员、保管员和临时被抽调上去的女劳力，分别在自己队里的场院里忙着做忆苦思甜饭。“民兵连”的青年积极分子，穿上了不带帽徽领章的绿军装，背着长枪，在大队部的屋门和院门之间出来进去，进去出来，个个庄严肃穆，目不斜视，别人朝他们嘁嘁嚓嚓，他们也没有丝毫搭理的意思。小孩子们像拜年一样，从大队院跑到各个小队院，从小队院跑到大队院，来回传递着各个伙房做饭的进度。老年妇女凑成群儿，开开心心地说这道那。大老爷们儿之间，则若即若离地散落在院子的边缘地带，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四类分子”家的男男女女，都灰头灰脑地在墙根儿地带耷拉着眼皮发呆，这些人们连自己的两只手都找不到地方放，不是挠痒痒，就是抠鞋帮子。<o:p></o:p>
快天响的时候，各小队的忆苦思甜饭先后送过来了。几位好事的老娘们儿凑上去查看，她们潦草地看一眼，撇着嘴退回来。这饭是地瓜叶糠拌上少许的高粱面做成的窝窝头，还冒着热气。一小队队长披着件蓝布褂子来到饭篓子跟前瞅了一眼，气鼓鼓地嘟囔着：“快开始吧，凉了就瞎啦。”<o:p></o:p>
小孩子爱听这话，他们眼巴巴瞅着办公室的门口，像闹喜房那样，盼望着里面的人出来抛撒喜糖、花生、祺子。<o:p></o:p>
民兵连长进屋去了好大一会儿，才见郑片儿长端着个茶杯迈出屋门，他的灰布中山装上衣干干净净板板正正，脖子底下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的表情极其严肃，像罩着一层阴云，他目不斜视地走到主席台正中的长条桌中间，站定，威严地把半个院子扫视了一遍，男女老少一下子鸦雀无声了，连小孩子也不例外，他这才就座。大队支书跟着坐在了他的左边，刘向前坐在了他右边，民兵连长站着。片长看一眼连长，连长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o:p></o:p>
“都有了。我宣布：忆苦思甜大会现在开始。把地、富、反、坏分子统统押上来！”<o:p></o:p>
他的话音一落，一队民兵揪着八九个男女“四类分子”从东屋里出来了，民兵们用左手攥住四类分子的左手腕，用右手卡住他们的脖子，推着他们走。他们步履踉跄，被拽到主席台桌子的两侧站定，面朝社员，刚站好，又被扯着头发露出脸来。<o:p></o:p>
已经上四年级的刘树才以前也见过批斗他们的场面，但那都是在晚上，在汽灯底下，看得不很分明。这一次看清楚了，心里不由得替他们疼，但一想起他们活埋革命烈士和欺压贫下中农的事，就觉得他们活该受这种罪了。再看他们，一个个面不改色的，他又猜想，这些坏分子心里肯定在记民兵的帐，在记共产党和贫下中农的仇。树才又悄悄地转过头去瞅四类分子家人们的表情，他们也是面无表情。他想，可不能让他们翻过身来，要是再来一遍还乡团的话，还不知得有多少人头落地哪！接着这个念头，他的思绪不由得朝着无边无际的黑夜飞去了，一个接一个的血腥场面闪来闪去，里面最多的是自己家人的。他看台上的哥哥，哥哥正在凝神沉思，他又转脸去寻找爹和娘，只见他们都神色庄重，他更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了。再看主席台上，四类分子们已经被勒令低头弯腰了。他想，快结束吧，忆苦思甜饭凉透了！<o:p></o:p>
可是王锡洪被叫上去了，他一把鼻泣一把泪地讲起了他父亲和哥哥被还乡团活埋的往事。他每说到激烈处，民兵就把手里的四类分子猛一提，再一摁，坏分子们多数要被摁倒在地上三四次。<o:p></o:p>
王锡洪讲完之后，接着上去的是老光棍王玉楷。他讲的是他的父母被地主逼得卖了四亩地，全家下关东的历史。他发自内心地说：“感谢党，感谢社会主义，是共产党毛主席让我们翻身做了主人。这二十多年，人民政府管我吃，管我穿，管我住。我这辈子铁了心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o:p></o:p>
好在他讲的时间不太长。当他转过身去向毛主席像鞠躬的时候，民兵连长宣布：<o:p></o:p>
“下面各队分发忆苦思甜饭。”<o:p></o:p>
窝窝头早凉透了。各小队分饭的把窝窝头分到了自己队的每一个社员手中，四类分子也有，郑片儿长说，让他们也尝尝旧社会贫下中农吃的什么苦。社员们接过饭来，瞅瞅它，看看别人，下口就咬，嚼在嘴里，品滋品味的。社员们都有了，分饭的才吆喝学生：“各人来拿，都得吃。”老师赶紧站起来招呼：“别乱挤，排好队，一个挨一个。”<o:p></o:p>
树才领到了两个窝窝头，咬了一口，嚼两下，有股地瓜叶沤烂了的味道。他闭上嘴巴，舌头不动腮动，没想到越嚼越恶心，想吐出来，却不敢，只好咬咬牙一口吞下去。老师早就嘱咐过了，吃饭的时候不要乱说话，更不能吐出来或者扔掉。老师还强调说，这是政治态度问题，谁违反了处罚谁。他偷偷地瞅瞅其他同学，他们也有瞅他的，他们相视的一刹那，憋不住地想笑，不敢笑。他还发现，年龄稍大一点的同学，都用双手捧着窝窝头捂在嘴巴上装模作样。他故意紧盯着他们看，期望老师或者别的人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们的伎俩，可是过去了足有五分钟的时辰，就是没人注意到他们！倒是一个装样的坏小子觉察出他的意图了，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下，逼得他耷拉下了眼皮。<o:p></o:p>
临散会的时候，民兵连长带头喊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o:p></o:p>
往回走的路上，老光棍“大结巴” 一脸的嘲讽，肆无忌惮地大发议论：<o:p></o:p>
“娘，娘那个腚的，在，在早打，打短工，地主还，还管小，小米煎，煎饼来。呔！”<o:p></o:p>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5:00

三十三
李茂富的儿子结婚，郝建国和刘向前都被邀请到家里喝喜酒。老李的儿子李爱国在化肥厂工作，自己搞的对象，是工友。同一个车间的宫正平是他俩的好朋友，女方请了一位漂亮的好友当伴娘，又特地邀请正平作为自己娘家的兄弟当“送客”，爱国也邀请了两位好哥们儿一起来。新社会，新人物，新事新办，大喜的日子选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厂里非常支持，破例派出一台大“解放”做婚车。新媳妇不从娘家发嫁，小两口儿上完夜班，简单梳洗打扮了一下，在锣鼓欢腾声中直接登车往家赶。大“解放”身披红绸，扎红棚，大大的毛主席像镶嵌在一个铁架子里，固定在车头顶上，既鲜艳又气派。新郎新娘和当“送客”的工友们无比幸福和自豪。爱国的弟弟爱华领着一帮子小弟兄迎出去三里地，一看见婚车的影子，立马拔头往回跑，边跑边欢呼雀跃，速度一点也不亚于汽车。村口等着放鞭炮的人一见飞奔而来的小孩子，马上挑起长长的鞭炮，快步往外迎着。郝建国就在放鞭炮的人群当中，因为跟老李相处得极好，又因为新郎新娘都是化肥厂的人，他今天也焕然一新，意气风发。想当年，他完全有资格跟好同学好朋友宫正平一起进厂，却被大奶奶拦住了。他很不高兴，跟大奶奶闹别扭一天不说话，大奶奶只说了他一句：“好事不能都叫你占了！”他幡然醒悟，不再别扭，而是愉快地继续他的教学。他举着长长的竿子挑着长长的鞭炮，跑在最前头。他要第一个表达对新人的祝福和羡慕。坐在驾驶室里的新郎新娘幸福得快晕了，紧张得要傻了，他们没有迎合车外人的一片欢呼，不知道应该伸出手来致意，更没有往车外抛撒香烟。这是正午时分，所有的劳力都放工了，所有的孩子都放学了。建国他们故意把燃放着的鞭炮往新娘这边的窗口凑，吓得新娘趴到了新郎的怀里。新郎既羞涩又紧张地向外挥手，意思是驱赶挑着鞭炮的人。车外的小伙子哪能放过他们？继续大胆地往前凑。这个举动太危险了——燃放的鞭炮都是过年买下的土工艺制品，能伤人的。婚车司机也没见过这么闹喜事的，禁不住有些紧张和恼火，他想加速，可是办不到——越接近村口，聚集在车旁边的人越多，车子简直寸步难行了。没有别的办法，他赶紧招呼新郎赶快摇上车窗玻璃。伤着人可不是好玩的，喜事不能办成坏事不是？车厢里的“送客”们也觉得这里的年轻人太不象话，再这样闹下去会出事的。宫正平愤然跳下车来，以劝阻胡闹的人群。他一落地，建国第一个认出了他。啊！怎么是他呀？建国把燃放鞭炮的竿子交给别人，大声喊着“正平，正平”往前挤，正平一看是建国，马上命令道：“还不快让鞭炮离车远些！”建国这才扯开嗓门喊：“往后退，往后退！都往后退！”教师说话毕竟有些分量，大家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燃放的鞭炮离开汽车两丈多远。新娘起身往外看，一眼看见了还在吆喝的建国，她一愣，忘记了羞涩，大声喊：“郝建国，你是不是郝建国呀？”建国回过脸来，竟然是张同芳！张同芳也确认是郝建国，两人又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大家又是一阵欢呼。新郎奇怪他们怎么会认识，新娘没有理会他，下意识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这个大胆的举动引起了轰动效应，人群“哄——”的一声聚拢了过来。建国一看不好，张开臂膀护住了新娘。人们闹得更欢了！小伙子们一起起哄：“抢亲啦，抢亲啦！快来看呀……”建国羞得无地自容，不知道如何是好。新郎跳下车来，用力推开建国，把新娘抢到了自己怀里。人们乐坏了！哄笑声直冲云霄。三位男“送客”一齐挤上来，把新郎新娘护在中间，人们推呀，挤呀，喊呀，叫呀，上百人挤成了一个涌动的巨浪，护卫的小伙子们一不做二不休，齐声喊“一、二、三，起！”把新娘举过头顶，拼命往村里冲。全村的人大开眼界，乐成了一片热气腾腾的海洋。锣鼓队的人满怀激情拼命敲锣打鼓，敲出了一个锣鼓喧天！老李两口子高兴坏了，茂富手里攥着“丰收”烟，向每一个成年男人分发，开始是一支一支地分发，伸过来的手太多啦，他干脆把烟包撕开，伸手朝人群，任由他们抢夺，一包抢没了再撕开一包，一边分撒一边往家门口挤，还不忘捂住口袋，以防被人掏了“老窝儿”。他老伴儿一手端着笸箩，一手往外抛撒喜糖、琪子、花生果……新郎新娘早已晕眩得不知东西南北了，任由着护卫们往家架往家推。
人头攒动的天井里，哄闹声稍微小了些，“送客”们手拉手，圈起一块空闲地场，供新人拜堂。堂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两旁贴一副对联：
志同道合喜结连理   比翼双飞同求进步 
司仪高声宣布：“婚礼进行第一项，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婚礼进行第二项，拜高堂——”茂富和老伴被簇拥过来，男左女右坐在长条凳子上，做出严肃的表情，立即引来哄堂大笑。司仪喊，“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一完毕，茂富自己先跑开，老伴紧追着拍打他，又引来更加激烈的哄笑。司仪继续履行使命：“婚礼进行第三项，夫妻对拜。”跑上来两个小伙子，一人摁住新郎的脖子；一人摁住新娘的脖子。听司仪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鞠躬毕，下面请新郎介绍恋爱经过。”“送客”们松开手，加入到起哄的行列当中。爱国就是不开口，只会望着新娘傻笑。起哄的人拍着巴掌敦促他，他抓起新娘的手，要带着她突围。新娘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哪间屋是新房，糊里湖涂挣脱新郎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跑，被身边的小伙子一下抓住了。刘向前一看情形紧张，使一个眼色给郝建国，建国领会，两个人冲上去，把新娘抢过来，连推带架往新房里送。“送客”们反应过来，捉住新郎也往屋里推，一边用膀子把别人扛出去，五六个人好歹保护着新郎新娘进了洞房。按照规矩，新郎新娘要在新屋的炕上吃面条，由伴娘陪着。可是冲进去的人太多了，快把低矮的新房撑破了，根本送不进去面条。司仪端起一笸箩花生琪子，再放上一盒“丰收”烟，吆喝着把人群引出新房，引到大门口外面，这才给新人解了围。
茂富今天高兴啊！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是最风光最出彩的一天。没有想到，绝对没有想到！第一，想不到移风易俗新事新办这么好！第二，想不到儿媳妇是这等开化这等见识的新人物！第三，想不到向前和建国这么够意思，绝对是增了大光，添了大彩，帮了大忙。单说这第一条，节省大了去了。本地的老风俗，儿子说媳妇，都要走四步：相亲、定亲、送日子、回门，加上谢媒人，没有八九百块钱，根本走不下来。这样多好，亲戚朋友帮忙凑了五十尺布票、十斤棉花票，就把两个孩子的春秋装、棉衣棉裤和两床棉被置办齐了。儿媳妇家里一样彩礼也没要，连一句不满意的话都没有！等于是白拣了个好媳妇。更荣耀的是，托向前的面子，人家赵主任亲自批给了一张自行车票，买了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城里的机关人结婚，也才置办齐全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三大件，农村人是办不齐的，能办到一大件的，也屈指可数，我就办到了！想想吧，往后他们俩歇班，同骑一辆车子回来，那多风光！等过了年有了宝宝，爱国骑车，后面带着媳妇，前面坐着宝宝，美死了！
向前和建国负责陪化肥厂来的“送客”，这是最重要的一桌客人，比爱国的舅舅姑父姨父他们要紧多了。茂富到其它几桌上转了一圈，很快来到主桌上。今天他要好好表现表现，下决心不醉不休！人生能有几回醉？一辈子能办几回这样圆满的大喜事？别说一辈子，上数八辈子，老李家办过这样风光的大事吗？没有！别说我李茂富，就是全公社的普通社员，谁家办过这样出彩的喜事？没听说过！别说过去没有，就是往下走三年五年，能有吗？恐怕够戗！
本地习惯，招待客人主陪要先敬来宾三个酒，副陪再敬三个。茂富过来之前，向前做主陪，建国做副主陪。茂富来坐下时，他们两个已经各敬过三杯了。茂富豪爽诙谐地说：“刘书记，我要抢班夺权了。”向前赶紧说：“这里没有书记。今中午我本来就是代理主陪嘛，好，好，现在正式还政于家长！”茂富继续调侃自己：“各位小老弟们，我是个粗人……”向前打断他的话，纠正道：“老李他这是过分谦虚等于虚伪。他哪是大老粗！他主持顺河联中五年了，将近二十个老师都听他的。”“哎呀！向前，你这是出我丑啊！什么主持！什么老师都听我的！完全是上级领导抬举咱，是老师们不和咱大老粗一般见识。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大字认识不了半箩筐，就知道对党忠心耿耿，就知道不耍心眼子，实打实地为老师服务，别的什么也不会，真的！不信你们问问建国……”
“老李您请坐，请坐。我们敬您一杯，恭喜您人逢喜事精神爽。”
“哎——正平，你们是最尊贵的客人，我可不敢喝你们敬的酒。来，来，按这里的习惯，主陪先敬来宾。”
“那可不行！您这是耍花招。刚才主陪已经敬了，我们都干了，不能再喝了。”
“哎——向前是代理的，真正的主陪是我。来，来，端起来，我来晚了，自罚，两步并作一步走，我干两个你们干一个，总行了吧？”
这边喝得差不多了，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张同芳很是激动，对建国说：“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几年了啊？”建国略一寻思，回答：“五年零两个月了。真是想不到啊！”张同芳拉住爱国的胳膊，说：“来，咱们敬建国一杯！那年在渡槽工地我们就认识。老朋友了！”爱国正为刚才在村口的举动心存歉意，这正是个好机会。三个人在旁人的催促中连干了两盅。张同芳喝的也是高粱大曲，这让满屋子的人刮目相看。接下来，“送客”们连干了两杯，随即各自把酒盅攥紧了，坚决不再喝。茂富起身夺正平手里的盅子，正平一闪身，茂富差一点趴下，他情急之下一只手把住了桌子边，弄得桌子上的盘碗晃荡了两晃荡，溢出一些菜汤来。真的不能再喝了。向前给建国使眼色，叫他赶快招呼人往下拾掇盘碗碟子。茂富不让，非要再喝。他张开双臂，罩着桌子，僵着舌头高声喊：“今个儿我高兴，高兴哪！我们再喝，喝两杯，就，就两杯，我没醉。大伙儿都，都坐下……等我，一定等我……”茂富摇摇晃晃走出堂屋，要到天井西南角上的茅厕去解手。儿子紧跟上去扶他，被他一下甩开：“去！别，别没事找事。进屋，屋里陪，陪贵客去！别，别跟着我。”天井里人来人往，儿子不敢惹老子，乖乖地回屋去了。茂富见出来进去的人太多，不好意思在家解手，摇晃着往大门外走，他老伴儿撵过来，拍了他一巴掌，嗔道：“看看，什么年纪了！喝成这样子！不怕儿媳妇笑话！”茂富不服气：“我咋了？我咋了？我才喝几盅啊？少罗嗦！喝喜，酒谁笑话。”“老东西，吃了没吃，喝了没喝！”街上人也不少，他晃到前屋西山墙旁边的两排小杨树那里，前后左右瞅瞅没人，双手解裤腰带，站不稳，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搂着一棵小树，另一只手扶住老家伙忙活……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尿颤，带上一个嗝儿，这一嗝儿，把胃里的酒菜提到了喉咙里，他急忙咬住牙，憋住气，提裤子束腰，胡乱打个结儿，再双手把住小树，弯腰，张口，往外吐。他身子往后一弓，感觉有人在跟前抱着腰，他很不高兴，骂开了：“去你娘的！我解，解手呢，你，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吐你身上！吐上了可，可别怪我，啊？”他使劲往后弓腰，用力吐，小树朝这边倾倒，并猛烈晃动，他感觉不得劲，想蹲下去尽情地吐。腰带系在小树上，拴住了他，他生气了：“闪开！烦死个人。”“啪——”腰带断了，裤子落地了。身后看热闹的一帮小孩子欢呼雀跃，拍手叫好……茂富清醒了，尴尬地提起裤子，赖笑道：“喝醉了也，也不丢人，咱这是办，办喜事，喜酒它，它不醉人……”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6:00

三十四
庄户人跟谁较劲最多？跟老天爷。麦收时节，最盼毒太阳，最怕刮风下雨下冰雹。三伏天，最盼雨水，可锄地的时候又最盼毒太阳。“一遍草十遍肥”——锄一遍草等于施十遍肥。最好的锄草天儿是太阳刚毒的天，上午锄出来的青草，傍晚就干透了根须，锄一棵死一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不是人不知道享福，而是怕庄稼受委屈。
人民公社搞了十五年，文化大革命搞了七年，社员的思想觉悟却成了问题。地还是那些地，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劳力多出来几十口子，庄稼却长得参差不齐。身为庄户人，不亲粮食却眼瞅着工分。地里不打粮食，工分不就是一堆数字吗？数字能当饭吃？刘向前感到工作越来越难干。难干也得干，谁叫我是干部呢？干部是干什么的？两句话：1、场面上先干一步；2、日常里琢磨人、管理人。管理人，无非是管理两端的人；一是出类拔萃的；再是浑身带刺儿的。人品的优或劣，似乎根性要起多半作用。一岁不成驴，到老是驴驹。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虽说有些唯心的成分，但大体是不错的。有那么一些人，从小就不学好、不向善，好逸恶劳，既懒又馋，爱贪小便宜；还有那么一些人，燎壶打了肚儿去——光剩了一个嘴儿，干什么什么不成，耍嘴皮子一个顶仨。要抓反面典型，就先抓这后一类，因为这类人属于那种“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角色，小辫子一抓一大把，且为人根底浅，人缘好不到哪里去，正适合拿来杀一儆百。与人斗，跟打仗是一个道理，首先要确定进攻方向，再是要选准突破口。刘向前思来想去，决定从自己小队里选拔这个“典型” ，选谁呢？就选“痨病客”刘治平。这个“痨病客”干活的力气没有四两，生产人口倒是把好手，再是一天到晚地尖嘴薄舌，人缘极差。
他家两个劳力七张嘴，从来吃不上平均粮。两口子，一个病痨；一个馋痨，加起来顶不了一个劳力使。要是在旧社会，全家要饭都要不出吃来，大概只能生产孩子卖。即使姓李的当家，也算照顾他，像推小车、挖沟、治河、装仓这类的苦力，从来不安排他。我刘向前当队长，让他当了饲养员，等于是送他家半年口粮，除了干草和麸子，牲口吃什么他家吃什么。人是不可惯的，占便宜越多越不知足，吃公喝公不谢公。生产队替他养活老婆孩子，他还经常恬不知耻地单口喘着显摆：“咳！医院治不了我的痨病，共产党不能饿杀我，是吧？”他也不睁开他那双小红眼儿看看，人家有多烦他！
一进入伏天，雨水明显多起来。雨水勤是好事，结棒子期的玉米喜欢水，但是最怕雨加风。棒子长到多半成儿时，地湿、土松、身子沉，劲风一刮，会成片成片地倒伏。风再紧一点，玉米秸秆咔嚓一下就断，等于是雪上加霜。
雨水勤，锄草得跟上。白天锄出来的青草还没有死透，晚上一落雨，第二天大部分又活了。村干部和小队长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一天当三天使。这天一大早，一队的副队长领着社员去了北大方，刘向前随后跟着。太阳八竿子高了，到了地头儿的社员并不急着下锄，而是蹲在地头儿扶着锄头抽烟闲聊。刘向前走近时，几位上了年纪的劳力站起来往地里钻，只有刘治平蹲在原地没动，不远处还有几个小伙子，好象故意不把副书记放在眼里，反而大声说笑。刘向前忍住性子，假装蹲下看地里的青草长势，一边留意青年们的举止言行，只听见刘治平阴阳怪气地练嘴：“日你娘的，你荒我不慌。再怎么荒也得等我抽袋烟再下手。”刘向前听出他的贱脾气又上来了，“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刘向前呼地站起来，冒火的眼珠子瞪着刘治平：
“你骂谁呢？”
刘治平心里害怕，但是脸面上不想输，他梗着脖子回道：
“拾金拾银没有拾骂的。谁心惊我就骂谁！”
“你再骂一句试试！”
“管天管地管不着我拉屎放屁。日他娘的说笑话儿还犯法呀……”
刘向前借一股恨劲，豹子一样窜过去，猛击刘治平胸口一拳，加一个扫裆腿，刘治平四个蹄子朝天，喘不上气来了，连疼加憋，难受得在地上打滚儿……
刘向前朝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我日你娘的！老虎不发威你还当它是病猫了。我看你老早就欠一个揍！”
刘治平还在地上打滚儿，看样子是想耍赖。刘向前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不多远，回头瞅了一眼，看见刘治平正被别人扶着往上起，一边跳着脚朝这边骂：“刘瘸子，我操你八辈祖宗！狗日的你仗势欺人，老天爷你开开眼吧，叫刘瘸子一辈子说不上老婆……”刘向前的火气噌地窜上来，他转身往回走，那边的人看事不好，连拽带拉，把刘治平拖进了玉米地。刘向前好气又好笑，随即又懊悔，他觉察到自己实在是犯了一个超低级的错误：以强欺弱胜之不武不说，原本想抓他的典型，开他的批斗会，拿他来整顿社员的懒散作风，这可倒好，一来二去搞成干部打社员了，真他娘的不怎么样！他找到老书记，说了事情的经过，检讨了自己的错误，主动要求拨出自己十天的工分记在刘治平身上——前提是刘治平不向上告。老书记批评他：“年轻气盛情有可原，但是你不该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社员！往后得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能说毛就毛。”
刘中利狠狠地骂了儿子一顿，打发老伴儿称出五斤面粉，拾出三把（30个）鸡蛋，趁中午吃饭的空儿，送到了刘治平家里，表示赔罪和慰问。
刘治平就是一个揍性，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几天，又耍开了贫嘴：“够不够，三百六。我干不动，上级救济也给二百四。你们早起五更一天挣十二个工分，一年才分四百来斤，可你们为这四百斤得多吃多少饭？就算一顿多吃一个窝头吧，一个月下来就多吃九十个！九十个，装两大篓子！傻蛋子。”
刘向前恨恨地说：“趁起这种人来，当初就不该搞大集体。”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7:00

三十六
刘向前来公社办事，顺便到医院看望本村住院的孩子，跟建国碰到了一起。中午，他俩约顾卫红出来，到街上唯一的一家饭店吃饭。刘向前做东，要了四两白酒，四盘青菜。顾卫红不喝酒，喝白开水。三人坐在临街的一张方桌上，边吃喝边聊天。青年男女同桌吃酒席，在顺河算得上是新鲜事，店里店外的人像看西洋景，看得他们很不自在。顾卫红脸上有些臊，小声催促：“快点。人家都看咱们呢。”真是世事捉弄人！想不到顾卫红在外头吃饭还害羞！建国不以为然：“他爱咋看咋看，我们吃我们的。”顾卫红正色道：“别罗嗦了。快吃，吃完我们找地方说话。我有要紧事跟你们说。”
他们从饭店出来，回到医院，顾卫红领他俩往女职工宿舍走，他俩跟在后边，面面相觑，猜不透顾卫红何以领两个男同胞到女宿舍，并且神色凝重。宿舍里没有别人，他俩猜想另外一张铺上的护士值班去了。姑娘的宿舍一律整洁，但是这间宿舍又显冷清，没有通常的温馨滋味。顾卫红让他俩坐到她自己的床上，她则坐到另外一张床上。已经坐下了，她又谦让他俩：“你们喝水吧？”他们摆摆手说不渴。顾卫红长出一口气，正色道：
“你们听说推荐上大学的事了吗？”
他俩一惊，忙直直身子，刘向前急迫地追问：
“开始办理了吗？”
“咱们公社还没有吧。我是回家听说的。不知道给咱公社几个名额。本来，你们不来我也想找你们的。”
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各人想各人的心事。上大学，谁不眼馋？刘向前马上想到了赵主任。建国一下子想到了大奶奶和老钟。顾卫红心里却堵得慌，她的第一关是医院的院长两口子。一个多月以前，院长老婆托人说媒，让顾卫红做儿媳妇。院长的大公子在县五金厂上班，看上去油头滑脑的，一点也不招人喜欢。院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业务上一般，为人却阴险，又好色。众人面前，他道貌岸然，一旦单独跟你在一起，总是色迷迷的，说些暗示性的话，一般女孩子经不起他那样威胁利诱。顾卫红值夜班时，不止一次发现他分别把几个护士叫到他屋里一待就是半宿。顾卫红猜想，院长两口子所以主动托人说媒，八成是看重了自己没有失身。若是从了他们，上大学有七八成的希望——医院不同于别的单位，公社领导也得时常求到院长，院长推荐的人公社不可能刷下来——可是她一万个不甘心！若是不从，上大学的事影儿没有！怎么办？真是人在半空中，上天无门落地无路啊！顾卫红再次长出一口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了。建国他们两个慌了，手足无措，只好空言安慰。顾卫红擦擦眼泪，决断地说：
“这事一定得早下手，一旦开始办理，也就一两天的事，他们要是推荐了别人，再找天老爷也晚了。你们俩有条件，一定要抓紧啊。”
“那你呢？”
“我？天知道！”
建国见不得老同学这样沮丧，暗想，她满腔热血下乡来，六七年坚持下来确实不容易，看样子是在医院待不下去了。干脆，回家求大奶奶，给她‘走后门’吧。我自己下年再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建国决定先不吐口，等办成了再说。
向前表情上也充满同情和焦急，可心已经飞到公社大院里去了。在村里当副书记，在老李家手下听使唤，老子早就够心味了！再说，上大学跟当农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当村里的副书记，就是当公社的副书记，又如何？人这一辈子，关键处只有一步半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但是一想到郑片长，向前的心又凉了大半截。不过，话又说回来，凭什么我就该顺顺当当呢？要不难的话，那不人人都能上大学了吗？事在人为！而且这事要抓紧，早一分是一分。时间就是胜利！想到这，刘向前有些坐不住了。他瞅瞅建国，示意赶紧告辞。建国却于心不忍，想多陪卫红说会儿话，让她心理暖和一些。刘向前心里鄙视建国的妇人之仁，下决心不再跟他们在这里空耗宝贵时间。他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庸俗却实在的借口，他开始酝酿情绪，表现出坐不住却又不得不强忍着的难受表情，引起了顾卫红的注意。顾卫红关切地看看刘向前，刘向前不好意思地哭笑一下，假装憋得不行了。建国也看出来了，干脆地说：“我们这就走吧。你好好休息，晚上还得值班。”
从医院出来之后，刘向前说还要到姑姑家去一趟。郝建国也不想再跟他议论这事，遂说，那我自己先回去了。
刘向前看建国走远了，又看看前后左右没别人，才掏出兜里的钱数了数，八十多块，差不多！他骑上车子，先到姑姑家，借到十尺布票，然后直奔县城而去。
县城共有四个百货商店，数二店最气派：两层小楼。刘向前直接奔二店去，先在一楼买了一条“大前门”烟，然后上二楼买了两米半红条绒布，转回头往家返。他很想去一中找孟主任说说话，探听探听情况，但是急着天黑前赶回去找老赵，又有刚买的礼物在手，更不能去了。走到红旗路与东关大街交叉口的毛主席塑像前，刘向前突然想起了火红的六六年。他有些羞愧感，心说：“毛主席啊，毛主席，请您老人家原谅！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不这样，别人也这样。这次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天黑了，刘向前直接去了赵主任家。老赵的爱人一眼看见向前手里的纸包，马上猜出了他的来意。近年来，这种事她见多了，所以能应对自如。她说：“哎呀，小刘啊，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你到办公室去找他，黑灯瞎火的，来家里算怎么一回事呀。不要说老赵不答应，就是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帮着老赵犯错误不是？”刘向前头一次送礼，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让领导爱人这么一说，简直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张惶失措。老赵的爱人很会体谅人，温和地说：“小刘你把东西放在门外，进来喝碗水等他吧。”刘向前扭捏着把纸包放在身后的窗台上，向前迈一步，半个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身体僵直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傻傻地看对面墙上的毛主席像和一排奖状。从奖状上知道，老赵的爱人叫段淑云，在供销社工作。段姨递给他一杯茶水，叫不要拘束，随后她自己到南屋厨房忙活去了。
这边饭好了，老赵也回来了。刘向前局促地站起来，叫了一声赵主任。老赵摆摆手，让他坐下，顺便拿眼睛自然而然地巡视了一下屋内，瞥见了窗台上的纸包，明白了刘向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稍微拉下脸来，径直发问：“小刘，你这是干什么？”刘向前紧张坏了，接不上话。老赵给他点破：“是为推荐上大学的事吧？你呀你！说你什么好呢？看着也挺懂事的，怎么到了大事上就犯糊涂呢？你真不理解组织上的用心吗？实话告诉你：四村班子的班长早晚是你的。你却尽想着往外飞！再说，你也应该权衡权衡自己的具体情况嘛，上大学除了政审，还要体检的嘛。”刘向前更羞愧难当了，额头上涔出了汗珠子，脸红得像关公。什么叫一叶障目啊？什么叫饥不择食啊？什么又叫不自量力啊？他羞得张口结舌，说了声“谢谢主任”，赶紧往外逃。老赵在他身后挽留：“吃了饭再走嘛。”他越发逃得紧了。段姨在南屋里喊：“哎，哎，先别走呀，这，这……”
刘向前敞开大门往外逃，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定下神来一看，马马虎虎看清一位机关干部模样的中年人领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他不认识他们，也就没必要打招呼，只管低头走开，只听见老赵热情地往家里礼让客人。
晚饭桌子上，建国鼓足勇气求大奶奶：“奶奶，我今天在公社听说，推荐上大学的事快开始办理了……”
大奶奶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消息蛮灵通嘛。入了党才半年，又当上了副校长，又想上大学！天底下的好事没别人的了！大前年想去化肥厂，没去成，跟我一天不说话，跃进虚报年龄进去了，你们才欢气，还有没有知足啊？”
建国坦然地说：“我不是为自己。”
“那是为谁？又是宫正平？”
“不是他。是公社医院的顾卫红。也是我的同学。”
“哦——我说建国呀，你还真把大奶奶当成通天的人物了。我一不是公社干部，二不跟院长熟识，三不是小顾的什么人，凭什么替她说话呀……你跟她，在搞对象，是吧？”
建国说不是，真的不是，就是想替她出把力。大奶奶说既然不是，又没有哪级组织找我征求意见，我根本说不上话。你想做好人，找别人去吧。
顾卫红下定决心豁出去赌一把。当晚值班到十点半的时候，她主动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一见她，两眼放光，热情起身相迎。顾卫红没有落坐，主动用身体顶上门锁，直接跟院长谈判：“院长，路大夫跟你家大姨说了吗？”院长一头雾水，微微摇头作答。顾卫红干脆地说：“我早就答应路大夫了。我愿意跟你家小张处朋友。”院长先是心花怒放，再狐疑地看着她，正色道：“你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意思？”“真心。”“那可以处处看嘛。我们不勉强你。”“我们早认识，不用处了，马上结婚也可以。”“你父母同意吗？”“上星期歇班回家我跟他们说了。”“他们有什么具体意见？”“他们尊重我的意见。我爸只希望我能有机会出去继续深造。”“那还是交换嘛。”顾卫红眼泪流出来了，抽泣着说：“我们没有你这样复杂。我爸我妈只盼望我尽早结婚。”院长有些欣慰，有些感动，有些愧疚，干脆地说：“孩子，别这样。我这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只要你真心实意，我们决不会委屈你。明天我就叫那小子回来，你也正好歇白班，你们在一起聊聊”顾卫红心说：“聊你妈个头！”但是破泣为笑：“他回来你叫他来宿舍找我。”院长频频点头：“好，好，好。坐下喝口水吧。”“不了，我还得值班。病人一会儿就叫我们。我回去了。”“好，好，好。”
双方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看谁占优势。顾卫红实在不甘心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张家轻浮的公子，但这又不是随便可以出手的事，她思前想后，找不到一个有资格接受昂贵贞操的心上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姑娘活了二十四年其实很失败。
一周以后，顾卫红跟小张领了结婚证。之前三天，医院推荐她上省医学院的材料由公社报到了县里。九月初，顾卫红进省城开始了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7:00

三十五
按照“天干地支”纪年法，六十年一个轮回，一个甲子。迈入古稀之年的人，大体上能记住六十年的事情。在他们的经验里，天地间的许多事情都是轮回的。六十年前，顺河片不是八个村庄，而是如此散布着的十六七个中小地主家庭和四五十家佃户。六十五年前，顺河一场大水，把刚来河滩落脚不久的几十家外来户冲到了河崖上。那一年，刘向前的爷爷才六岁。刘家上到河崖来，暂时栖身于王富官庄王家在顺河东岸的一个场院，典身租赁十八亩地，成为王家的佃户。这个历史使刘向前在王富官庄“破四旧”时第一个想到索要王家的族谱。六十几年下来，顺河东岸的六七十户人家繁衍生息成了今天的顺河片。
阴历六月十五一过，天天晴天，夜夜下雨——中午艳阳高照，傍晚小雨淅沥。“开门风，闭门雨”说下就是一晚上，吃过早饭就停。上年纪的人天天早晨去看河水，河水一天天上涨，一天天变浑，一天天加速。“六十年一个轮回”的话出来了。果然，第四天早晨再去看，黄水滔滔，打着旋子奔跑，浪头翻一个跟头跌到崖上人的脚面子上，五年前联中师生挖的防空洞早被撕成了六个大口子，河崖后退将近二十米，菜地里还没长全身量的芹菜、黄瓜、扁豆、豆角子一片一片落到水里，跟上游冲下来的青菜、柴草汇合，几乎覆盖了河面。胆大会水的半大小伙子兴奋地跳进河里捞东西。大人们七嘴八舌诅咒王在民校长，恨不得捉了他来扔到河里。
一过二十，河水平槽，河面上漂浮着草垛、树木、门板，还有死鸡、死猪，站在岸上的人馋得心里痒痒，却没有人再敢下水。地里已经进不去人，几乎没有可干的农活。公社下达了紧急防洪通知，沿河各片各村民兵轮班值夜，扛着枪，拎着锣。各家各户忙着做干粮，把平时不舍得吃的麦子磨成面粉烙成了单饼。当家的女人们把衣服、被子和多年不用的那些旧衣破布翻出来，晾晒的晾晒，打包的打包，想带走的放在身边，带不走的用绳子捆好，挂到屋内高处。男人们在自家胡同口就地取土打堑子——下挖上筑，半米多高，既方便往外排水又能挡住街上的水反灌到家里。
郝志清这些半大小子正处在假期里，天天在外面疯跑，不到吃饭睡觉时不着家门。平槽的洪流，满坡的汪洋，泥泞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在他们眼里是那样新鲜，那样有诱惑力，似乎这不平常的景象正孕育着某种巨大的死亡和新生。他们既紧张又兴奋，好象在等待一个重大变故，一个要紧的关口，他们期盼着这个日子快些到来，他们渴望见识和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特大洪水，他们想，这场水越大越好，最好能大到瞬间就把破破烂烂的村庄冲个一干二净。未来的世界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不操心，他们只厌恶眼前的这一切。
六月二十六（阳历8.13）夜里，鸡叫两遍过后，村里响起了锣声。街上有人奔跑、呼喊。志清他娘一把掀起他，声音颤颤地喊道：“快去和你大哥背大奶奶。”志清冲出自家大门，看见大哥扶着大奶奶站在门楼下。大哥喊他：“快去拿东西，都在炕上。”志清跑到大奶奶屋里摸东西，是两个布包袱，他一肩搭一个，转身往外跑。跑出来一看，大哥正扶着大奶奶往东走。他疾步跟上，倒出一只手来扶大奶奶，大奶奶轻轻推开他，叫他跟着爷爷奶奶。志清转头往家跑，迎面碰上爹扶着奶奶往这边走来。满街是扶老拖幼的人群，满街是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志清莫名其妙有些兴奋，脑子紧张地旋转，转出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却弄不明白都是什么意思。奶奶喊他自己快走，跟着前面的大人走，不要自己乱走。他心里不服气，说，我自己一个人单独走怎么了，难道能走到坡里的井里去吗？一出村口，只见黑沉沉的夜幕下，地上白茫茫一片水光，平时觉着近在眼前的邻村似乎后退了几里远，黑乎乎的一坨坨正在水上漂移。身前身后仍然是不绝于耳的呼叫，志清开始心虚了，开始气短了。再看水面，好象眼睁睁正在猛涨，迈出一步试探试探，感觉小腿像绑上了东西，有些不灵便，脚落下去，没踩到坚实的路面，而是一个坑，他胆怯了，腿打颤，身上发冷，上牙跟下牙碰撞起来。这是怎么了？路呢？这是原先那条路吗？会不会掉到沟里去？他睁大眼睛寻找大奶奶，看不着，看看身边的人，别人好象不认识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都在小心地慌张地匆忙地往前奔。经过短暂的恐慌之后，志清嘱咐自己，只看前面的人影，不管脚底下。这样跟了一段，他又找回了真实的感觉，找回了熟悉的路径。一村粮地的东北角是公墓林，林子站在沙岭子上，离村四里路。跑水的人正往那里去。
除了村干部和民兵，男女老少都上了沙岭子。四周一片片的玉米、花生、大豆、谷子、高粱、黄烟都泡在了水里，这里成了汪洋中的孤岛，成了临时难民营。老婆哭孩子叫，搅得人心惶惶。建国在湿漉漉的沙地上铺下一块薄膜，扶大奶奶和奶奶坐下。大奶奶吩咐他：“趁这会儿水还不大，你再回家看看，能抢出点什么就拿点什么出来，再烧点开水带回来。看样子今天不一定能回家。多招呼几个人，路上有带孩子的先帮忙照顾孩子。”
志清跟几个同龄半大小子在沙岭下面的水里抠花生，看见大哥跟几个青年趟着水回村，急忙招呼同伴跟上去，哥哥回头呵斥他们，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不准乱跑。建国是他哥，又是老师，威严还是有的。几个半大小子乖乖地站在水里不动了。哥哥们走远了，他们寂寞难耐，四处张望，试图找点有意义的事干。几个跟他们一般大的女孩子在水边挖沙坑做沙人，他们受到启发，自觉当起了警戒员。他们窜到林子里折些树枝回来，沿着水位线插树枝，密排的一道树枝线环绕着岭子上的人群，成为一道颇具护卫意味的安全线，引的老年人站起来朝这张望，引得更小的孩子学着他们的样子主动充当报信儿员。通过水位线可以看出，水还在缓慢地上涨，老人和妇女们伸长脖子朝村里巴望。接近中午时分，开始听见了墙倒屋塌的声音，闷闷的，迟缓的，接二连三的，这声音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把许多人的心吊到喉咙里。墙倒屋塌本是意料中的，可真倒了却又不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人们通过声音的发出方位猜测是谁家的房子倒了，被猜到的人家的妇女马上哭出声来。志清他们无动于衷，他们期盼中的大水没有来，那样的大水应该像山呼海啸，似万马奔腾，能够排山倒海，横扫一切。这些村庄太破旧、太凌乱、太丑陋了，没有神的力量不足以彻底摧毁它们，不彻底摧毁它们，社会主义新农村永无建成之日！看看这些无知的婆娘，哭个什么劲！
正午一过，水位开始下降。建国他们第二次回来报告，家家户户都进了半米以上的水，炕和锅台都泡塌了，倒屋的倒不多。人们松了一口气，性急的人拔腿就走，后面的婆娘们赶紧收拾包袱，扶老拖幼往回撤。
洪水扫荡过的大地没有出现郝志清他们所盼望的清爽洁净景象，而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满坡里，玉米、大豆、高粱、谷子和黄烟全部倒伏在泥水里，乔木树干上清晰地显现着水位线，灌木丛中堆满了一团团粘稠的黑色流质物，田间和生产路上到处都是死去的田鼠、刺猬和活的蚯蚓；村里的大街和胡同里淤积着十几公分厚的泥汤，泥汤表面漂浮着干草屑，泥水里浸泡着死鸡、死兔子和死老鼠。房屋完全倒塌的人家自不必说，就是那些只倒塌了院墙和大门楼的人家，也一下子裸露出了残破景象，叫人触目惊心。志清他们或恐惧，或傻呆，荡涤旧世界向往新世界的雄心大志都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大人们没有心思考虑别的，都赶紧下手清理自家的积水和污泥，往外扒东西。夜幕就要降临了，大人孩子一天零半宿都没有吃口热饭喝口热水了，锅台塌了，炕塌了，草垛大部被水浸泡了，怎么办？看看倒了屋的人家，听听他们的哭泣，感觉自家的这点困难也没有那么可怕，女人们到处找可以点燃的干草和木头，好歹能对付着烧口热饭；男人们抓紧清理屋内的泥团和杂物，以便天黑前搭起门板能睡觉。半大小子们不再到处乱窜，而是乖乖地待在父母身边，以备随时听从驱谴，他们似乎害怕转身间被父母驱逐或者抛弃。
傍晚时分，全村十三名党员和十几个基干民兵都自觉地来到大队部，听从支部号令。大队支书挑出五六个腿脚麻利、头脑灵活的青年，叫他们人手一支笔、几张纸，分头走街串户，查看登记各家损失状况。其余的人，各回自己小队，清理场院，查看损失，照顾牲畜。仅用了两个来小时，顺河一村就列出了较为详实的受损清单：
伤亡人员：无。
倒塌房屋：公家6间；个人37间。
倒塌院墙：公家约60米；个人28户约340米。
浸水口粮：公家约四千斤；个人约五千五百斤。
绝产作物：玉米1250亩；谷子650亩（套种）；大豆650亩（套种）；高粱250亩；黄烟160亩。
死亡牲口：无。
死亡家畜：公家：猪16头。个人：猪19头；鸡175只；鸭、鹅共23只。
绝收蔬菜：公家：48亩；个人：75亩。
冲毁道路：250米。
冲垮涵洞：3个。
进水仓库：2个。
倒塌牲畜棚（圈）公家：6个；个人：34个。
损坏工具：16套。
沿河的其他近二十个村庄大致也是这种情况。大灾大难见真情，倒了房屋的人家的老人和孩子马上被邻里本家接回家去安顿。县社两级政府一方面号召受灾社员自力更生和互相帮助，一方面紧急下拨救灾款救灾粮，上下齐心共渡难关。受灾严重的人家吃饭住宿问题暂时能对付了，但是随后出现了较普遍的感冒和拉肚子状况。
志清和他的小伙伴当中就有几个病倒的。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光全忙坏了，可是没有速效药，几个小孩子被送到了公社医院。郝建国代表几个小孩的家长找到了在医院当护士的顾卫红，要求她特别关照本村的孩子。顾卫红很为难——医院里住满了病人，连病房的走廊上也打了地铺，更主要的是缺少青霉素那样的特效药。顺河一村的几个孩子也只能先用些普通的药物。郝大奶奶派建国跑县城找老钟求援。建国骑车子赶到县城时，老钟到了顺河。建国连忙往回返，在曹村找到了老钟。老钟忙得焦头烂额，多余的话不说，朝建国挥挥手：“这事不用你操心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当天晚上，县卫生局派车送来了青霉素和链霉素等特效药。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8:00

三十七
当年秋，受灾各公社统一规划，按照新标准逐步建造民房和街道，彻底改变延续了几十年几百年七零八落的村容村貌。具体实施办法是：各村统一划分宅基地，所有新建民房一律同一形制、同一尺寸，建筑材料由各村各户自备，人工由公家出，户主不付工钱不管饭。重灾村由公社统一安排人工；中等受灾村庄由各片统一安排；轻度受灾村由各村自行安排。
民以食宿为天。抗灾自救不需要费劲动员，各公社各村庄行动都极其积极，入冬前，所有倒塌房屋户和危房户都搬进了新居。毛主席说得好：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是对立统一的，任何矛盾内都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坏事可以变好事。古代的荀子也说：人定胜天。
七五年八月十四日，青龙河再次发大水。“八、一三”和“八、一四”成为常武历史上的重大事件。
洪水退去，县里报请地委批准，做出重大部署：一、沿河各受灾村庄在去年统一规划的基础上进行全面重建。二、对青龙河及其主要支流进行彻底治理。
新村建设于秋收末尾动工，入冬前结束。
治河工程于十二月一日全线兴工，来年二月一日全线竣工。青龙河在常武县境内泾流一百六十多华里，流经五个公社一百一十多个村庄。县里为沿河各公社配备相应数量的技术人员和推土机、压路机，各公社分段包干，负责土石方施工。工程统一标准：坝高八米，宽六米；各村泄水的入河口一律修建直径一米的石砌涵洞。
县里规定：沿河五华里以内的村庄，自行安排社员吃住；再远一些的村庄，由各公社统一安排，到临近工地的村庄安置伙房，分派住宿点；担负支援任务的外公社参战人员由受援公社就近安排食宿。
曲河公社宫村片来的一支工程队被安排在顺河一村吃住。宫正平的妹妹宫秀花被安排到郝建国家住宿，与建国的小妹妹郝志玲同住一盘炕。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两年多没见，秀花出落得更加出挑动人。建国不敢直视她，她也不爱搭理建国。两个人心里亲得不得了，表面上却形同陌路。
    顺河公社依照县里的方案，根据实际情况，把工程细化到各片，各片再细分到各村。公社领导班子成员，除轮流在家值班外，其余时间全部靠在所负责的工段上。按照上级的要求，各片必须在工地上搭建一个指挥棚，负责工程调度和考核，兼作宣传鼓动工作。
顺河片的指挥棚搭建在顺河三村的树林子边缘，粗白杨做桩，大苇席做墙，草帘子盖顶。盖顶前沿上方均匀地插着六面彩旗。棚内置桌椅条凳，桌上安放广播扩音设备；正面席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两侧席墙上张贴各种图表。棚子前端的两棵树头上各绑着一只高音喇叭；树干上各挂一张标语牌，上联：“战严寒斗风霜泽国变良田”，下联：“抓革命促生产旧貌换新颜”。
枯水期的河底窄窄的河面结了冰。主水道两侧有数不清的水洼子，也结了薄薄的冰。宽阔的河滩里，人山人海，车来车往，红旗飘飘，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派热气腾腾的繁忙景象。取土的劳力一镐头抓下去，往上一撅，掀起一大块冻土，冻土呲着无数根闪亮的冰茬子。装车的年轻妇女和小学生扔掉铁锨，双手抱起土块，往独轮车、拖拉机上扔。独轮车一推一拉，号子喊起来，有板有眼，有腔有调：“嘿吆，嘿吆…… ”一口气窜上坝坡，拉车的往旁边一闪，推车的猛然往上一甩，全部动作一气呵成，车子翻个跟头儿，车轮朝上，借着惯性飞速转动几圈，慢慢停下。过瘾，带劲！推了一车还想推。推土机在前面推平，压路机在后面来回碾压，每层沙土都碾压十几个遍。
郝建国带领顺河联中两个年级一百八十五名师生参加治河大会战。
元旦刚过，顺河指挥棚的对联换成了最新发表的毛主席诗句：
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
参加大会战的数万干部群众以“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高昂斗志，发扬不怕疲劳，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硬骨头精神，大干苦干拼命干，加快进度，争取提前完工，向伟大的一九七六年献礼。
跟所有的大会战一样，原定两个月的工期刚刚过半，坝体就筑起来了。站在八米高的坝顶看河滩，今昔对比，人们禁不住会拿野马与骏马来作比喻，正像歌里唱的：“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鸦片战争以后的一百年，中国是一盘散沙，中国人民在任何大灾大难面前都只能任人宰割听天由命，青龙河畔的常武百姓同样是这个命运。六十多年前，青龙河也发过大水，那时，受灾的百姓除了背井离乡，还有什么活路？
社员们也许要松一口气了，学生们却还没有干够。他们浑身的力气还没有使完，满腔的热情还没有挥洒出来。他们并不稀罕半天上课，上也白上，根本学不进什么东西。他们的心都在工地上。他们恨不得这个工程一直干到夏天雨季到来之前。
因为秀花住在家里，建国晚上在家的时间明显减少。每吃过晚饭，他都像给鬼魂牵着似的，一抹嘴巴子就走，到大奶奶屋里，或者去学校。家里就两盏煤油灯，一盘炕上点一盏，确实没有他看书的地方。志玲写作业，秀花闲着没事，就给郝家老少做鞋垫儿。建国到办公室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家里的秀花，心里湿乎乎的，柔柔的，暖暖的，有时候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些离散的悲戚感。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内心却时常不踏实。
这一天早晨，风特别紧，刮得树梢、电线呜呜地响，天特别冷，学生们走着路，跺着脚，脚指头都跟猫咬似的。郝建国让体育老师喊起号子，带着队伍跑起来。
这支瑟缩而又兴奋的队伍刚刚接近青龙河边的树林子，就听见了喇叭里的哀乐。他们静下来，听见不只是一个喇叭在响，而是四面八方的喇叭都在响。他们愣了，全体师生不声不响地加快步伐，朝着最近的喇叭跑去。
一段哀乐结束，传来播音员沉痛的声音——
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共产主义战士、中国人民久经考验的卓越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周恩来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一月八日在北京逝世……
队伍停止了前进。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工作。青山静默，江河静默，只有风还在刮……
郝建国的眼泪刷刷地淌下来了。他不去擦，丝毫没有难为情。他扬着头，迎着风，头发乱成了一团，嘴角在抽搐，腿在发抖……哀乐再次响起来，队伍分散开，各班来到自己的作业面。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接下来还是哀乐……
天阴沉着，大地静默着，人们沉默着，似乎整个宇宙都在聚集着某种情绪，某种能量，等待爆发……哀乐又响起来，声声戳在人们的心尖儿上……播音又开始了，人们在咂摸每一个字的分量，咂摸每一句话外的某种滋味……
腊月二十将近，天气愈加寒冷，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学生不再上工地。学校开始准备寒假考试。考试科目中的《政治》自然要有“时事”内容，学校安排所有班级下午的课都用来学报纸。政治老师把有关周总理的报道编成复习题，抄在黑板上，让学生背诵。
三十八
年的滋味自然而然地一天天浓重起来。远道而来的工程队开始撤离。腊月二十二中午，宫秀花对建国的母亲说：“明天我们队就回去，我想顺便去化肥厂看看我三哥，婶子有没有东西要捎给跃进哥？”
“这就要走啊？前几天我还盼着你们快点回家忙年，今儿你一说走，我一下子又舍不得了！好闺女，往后你还来不来呀？”
建国他爸在一边插话道：“明天是小年儿，听说城里的菜价比这边高出两三分来，说不定过节更高。干脆叫建国推车白菜去卖吧，顺便跟秀花做个伴。”
“净说胡话！卖菜什么时候起身？半夜三更的你叫秀花跟着受罪呀？亏你想得出！脑子进水。”
“哎！婶子，叔说的是。我自己一个人害怕，早起点有什么！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赶集卖回菜呢，明天早晨我就跟着建国哥吧。” 
腊月里的主菜是大白菜。中国白菜在山东，山东白菜在常武。1949年底，毛主席出访苏联，置办礼物的时候，挑选了常武大白菜。这里的白菜，个儿大、心儿实、帮儿厚。白菜炖粉条加上几片肥肉，熬出来的菜汤泛白、浓稠，又香又甜。
大多数庄户人家没有钟表，赶集起步看星星。“狮子”星正西南时便出发。腊月下旬则不需要看“狮子”——不阴天的话，后半夜会皓月当空，月光被霜露反射，映照得天地间如同白昼，公鸡们的生理时钟因此失灵，急三火四地争相放歌。赶集人无论多么不情愿，也得掀起被窝下炕了。经常赶集的人，在头半夜就把青菜装上独轮小推车，用破棉被蒙严实了，等待后半夜四更出发。
“货卖一张皮”。菜的长势有高低，要想卖个好价钱，必须在拾掇上下工夫。建国他爹郝培玉在拾掇白菜时下的工夫，差不多相当于剃头匠给老汉剃光头。他拾掇出来的大白菜，几片肥厚的帮子托着一个硬实的大头心儿，白白的，胖胖的，叫人见了就想撕下一把来往嘴里填。
第二步是装车。大头白菜像充满气的椭圆皮球，非常难弄。一架小推车怎么装得下四百来斤？郝培玉采用颠倒叠摞的方法，配合横三竖三的捆绑，把三十几棵白菜与车桩整成一体。搭手一试，车晃菜不晃，就算成功了。此去六十多里，有一多半是土路。半道儿上要是散了架子，费工夫且不说，那大白菜也别想卖出价钱来了——上了一层薄冻的沉实的白菜，脆得跟冻梨似的，要是掉在冻土上，一磕一个窟窿，少皮没毛的，谁还看上眼？
鸡叫第二遍，建国起身洗脸。秀花比他还提早一步，已经热好了地瓜稀饭。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吃饭，建国吃了两碗稀饭泡煎饼，秀花吃了一碗。
没有风，却很冷，凉气侵骨。寂静空旷的公路上不时能听见赶集的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是呼应，也是壮胆。每间隔一会儿，就有一台“解放”卡车经过。司机同志们个个通人性儿，迎面开过来，隔着赶集人还有百八十米，就熄掉大灯，只开小灯，并且一亮一灭，还轻轻响几声喇叭，像提醒，又像问候。叫人心里暖煦煦的。
建国扶把，秀花拉车，车轮滚动在柏油路面上沙沙作响。建国来了兴致，小声哼起来黄梅小调儿——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儿，青山绿水带笑颜。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秀花听着，心里美滋滋的，可是要装作没听见。建国逗她：“你会不会唱啊？也来两句？”秀花偏不吱声。建国说：“不会吧？”“我喝了半瓶醋呢。”其实她心里在说，我喝了一瓶蜜呢。
十几里柏油路在他俩脚下不算长远。前面不远，有造纸厂的电灯光引导着。在他俩心里，灯火辉煌就是城市的标志。大城市什么模样？秀花没去过，只听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建国以经多见广的口气提醒秀花：“看见前面那片灯了吗？那就是汽车站。坐上汽车就能走南闯北了。”这几句话让秀花浑身发热，思绪飞翔。她傻傻地想，什么时候你能够带我进大城市，下辈子当个城里人啊！
车站座北朝南。站外的公路比站里的地面高出一大截子。他们把车子放在公路边上，走下六七级台阶，进到候车室里歇脚取暖。候车室里一排排的排椅上，或疏或密、或躺或坐着许多候车人，都是疲惫而警惕的神色。这里的电灯不是普通的那种（十多年后才知道那是氖光灯），它们把所有人的棉衣都照成了一种深邃而飘忽的幽蓝色。它们好象有一股神秘的威慑力，使秀花眼睛迷朦。她自己找到一个空闲地方坐下，建国倒熟门熟路似的，走近北墙的大牌子跟前，仔细看上面的路线图和车站里程表，还小声念出那些地名来。秀花暗想，你就使劲显摆吧！
再没有可看的，建国回到秀花身边坐下，还不好意思靠紧了。秀花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装作整理衣服，往他这边靠了靠，挨紧了。建国感到有些不自在，想欠欠屁股，却又不好意思。秀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实打实地靠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少女的气息棉袄棉裤也遮不住，建国有些慌张，有些迷乱，特别渴望搂紧秀花。秀花说：“我冷。”建国心花怒放，顺便搂住了她的肩膀。在这里，没有人在意青年男女搂不搂抱不抱。他们心虚地窥视四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他们心平了，胆子壮了。秀花把双手插到建国的怀里，仍不得劲，干脆插到他的双掖下面。这样，她整个的人儿就趴到他怀里了。建国幸福无比，秀花也是。还是出门在外好啊！没有熟人的环境是最安全最称心的环境。
他俩暖和过身子来时，月亮没有光辉了，星星只剩下几颗了，夜空成了一幅褪了色的风景画。车站对面的国营饭店开门卖早点了。他俩想进去要碗热水喝，又怕遭人白眼儿，算了，赶路吧，到西河集市还有五六里呢。
他们赶到集市时，看河对岸的房屋还影影绰绰的。他们占据了紧靠桥头的一块地角。从这里往北不远处，就是建国他们当年泅渡过河攻占“工自联”大本营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笑，然而也叫人心底荡起小小的波澜。他们占的地角不错，从桥的这端下来的赶集人，一定得经过他们的车子跟前。卖东西，地利非常重要。
太阳刚刚爬上东面的树梢，突然起了一阵风。“开门风闭门雨”，难道今天是个大风天？昨晚广播里播放天气预报了吗？没有注意听。问秀花，秀花也摇头。现在的秀花，已经不是刚起身时的秀花了——刚才在车站的亲密，把她变成了浸泡在爱河里的傻姑娘，现在无论你问她什么，她都可以一问三不知！河滩是个大风口子。晨风像刀子似的，穿肉刮骨。河水结了冰，不知道有多厚。眼看着太阳里面的大火正在呼呼地燃烧，建国的身体却仍在“筛糠”，这个太阳像是电影幕布里的，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对瑟缩在河滩上的这些赶集人来说，它就是那充饥的画饼。建国身上的热汗变成了一层冰膜，脚疼得像给猫咬着似的。他使劲跺脚，还是不行。自己难受，心里疼起秀花来，这个傻妹妹啊，干吗跟着受这个罪！秀花却不这么想，她眼瞅着建国冻得跟猫咬着似的，心里怪难受，恨不得抱起他的脚揣到自己怀里。她离开建国，到不远处的干草市上拾草，一顿饭的工夫拾回来一抱干草。建国感受到了女性的仁爱、细腻和勤劳，联想到了有女人的日子与没女人的日子之间那种天上地下的差别。他点燃了干草，把手伸到火苗上，她却呵斥他赶紧拿开。说冻透了的手猛然见了火会变成疯汉爪子，永远也别想伸直了。她还让他从河滩跑上大坝，再跑下来，如此往复，一直跑到身上出汗为止。他说，别人还不拿我当疯子看呀，她说别管别人怎么看，你暖和就行。他跑上大坝，看见旁边的“老汤锅”开业了，跑下来后便掏出两毛钱来，让秀花去买肉汤泡煎饼吃。秀花不舍得花钱，抖着牙根儿说不饿不饿。他一再撵她去，说你不吃我吃，她才上了坝。
“老汤锅”支在靠近坝的一块空地上。大土灶上座着大铁锅，大铁锅里炖着大骨头和碎肉，热气腾腾。锅灶旁边的桌子上一个大笸箩，笸箩上蒙着一条还算干净的四方小棉被，被子底下是“杠子头”（火烧）。笸箩旁边摞着一垛小陶盆。锅灶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五六张白条方桌，每张桌子旁边摆着两条白茬长凳。汤五分钱一瓦盆，火烧一毛一个。
秀花要了一瓦盆肉汤，双手结结实实地捧着，找到一张条桌，放下，跑到坝沿上，大声喊建国上来吃。建国回答：“你先吃。”“你先吃。”“你不吃我也不吃。”秀花捧起汤盆，小心翼翼地走下坝来，逼着建国先喝。建国说：“你一口，我一口。”秀花妥协了，啜一小口，交给建国。建国也不舍得大口喝，秀花叱责他：“猛喝，别像个娘们儿似的！”
五分钱的肉汤两个人喝下去，驱除了大寒。太阳慢慢地使劲了。集市上出现了熙熙攘攘的景象。买菜的多数是中老年妇女。她们似乎有的是时间，三两成群地到处转悠。一个包着头戴着白口罩的中年妇女来到建国的车子跟前，伸出戴着棉手套的手拍打白菜心儿，问怎么卖的。建国伸出手掌，把白菜拍得嘣嘣响，说：“四分。”她说：“别人卖三分，你要四分！一点也不实在。”建国说，“一分钱一分货，吃棵好白菜吧。顺河白菜，沙土窝里长的。看看，这心儿卷得，像不像石头蛋子？”
女人刻薄地说：“冻得吧？”秀花戳一下建国，建国不再跟那妇女理论，转脸招呼下一个走过来的买主。
城里的娘儿们下手真够狠的，人家的大白菜本来就没有几个帮子，她们抱在怀里就往下辟(pi)，直辟到快剩菜心了，还没有住手的意思。卖菜人从她们怀里夺下光光的白菜心儿，赶紧放进称盘子里过称。称砣还没有撸到应在的位置，称杆子颤悠悠地昂着头，买菜的女人就抓过来看斤两。卖菜的男人跟她们虚虚实实地夺两下子，赶紧报出斤两和钱数。买菜的女人把白菜心儿放进自己的篮子里，付了钱，再弯腰拾起刚才辟下来的菜帮子。
城里的女人心怎么这么黑呀！再有看上去不顺眼的女人来问价钱，秀花就小声嘀咕：“不卖。”建国听秀花的。
太阳快到中天，买卖到高潮了。他们的一车白菜还没有卖出几棵去，秀花先着急了，建国不急，他要在秀花面前做出稳如泰山的样子来。旁边的人卖得差不多了，建国仍然咬住四分的价格不松口，还开导秀花：“你看，买菜的人还有往这边走的，卖菜的人倒走了一些了，今天过节，（价格）一准下不来。”秀花急火火地说：“人家过节，咱不过了？”建国一寻思，是呀！还要去化肥厂，秀花还要回家，耽搁不得！
这时，过来一位拎着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子。他走到建国他俩跟前，摘下眼镜来，擦擦镜片上的水汽，询问价钱。建国回说：“四分”。想不到这人爽快地答应了，但是要求建国送菜上门。建国问：“这位大叔在哪个单位负责啊？” “眼镜”撇腔拿调地说：“常武县化肥厂。送后勤科。从东门进去。”说完转身就走，跟火烧屁股似的。他的自行车在桥头，临上车子之前，他又回头招呼了建国一声，建国殷勤地朝他摆摆手，喊：“天冷，大叔你先走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他俩兴奋得跟发了大财一样。真是太巧了！早知道是化肥厂，套套近乎，卖四分五也说不定呀！
集市到化肥厂还有五里路，建国他俩心里高兴，步履轻快，二十几分钟就到了。经过小山一样的一个大煤堆，他们到了一排平房的跟前。“眼镜”在等着他们。他指引建国把车子推上一个大地磅。屋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开了条子，然后叫建国到后排的房子里卸车。建国卸下白菜回来，“眼镜”给了他菜钱。建国恭恭敬敬地道了谢，然后打听怎么能找到郝跃进，“眼镜”问：“你们认识他？他是你的什么人？”建国自豪地说：“我们不止认识他一个。李爱国，张同芳，宫正平，都认识。”“眼镜”高兴地说：“哎呀！不是外人呀。早说嘛！”秀花想说，我们想早说来着，你不是急急忙忙地走了嘛。“眼镜”主动握住建国的手，热情地说：“家里还有白菜吗？其它还有什么菜？二十九放假之前多送些来，直接往厂里送，咱们就都不用起早赶集了。”
“眼镜”领着建国他俩找到了跃进和正平他们。他们正在食堂吃午饭，一见亲人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赶紧加了两个菜，又去叫爱国和同芳小两口儿，爱国两口子一定要大家都来家里吃。他们的家，其实就是两间紧邻着的单身宿舍，都去了根本坐不下。两口子只好到食堂里来。可惜跃进、正平他们下午都要上班，建国和秀花还要各自回家过小年，他们不能聊多少时间。也因为时间紧，大伙儿才七嘴八舌地抢着发言，把想说的话先说出来。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09:00

三十九
年三十傍晚，下起了小雨雪，老话儿说：“开门风，闭门雨。”看来，又是一晚上的雨雪了。冬天下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下在大年夜，就叫人心里打鼓——今年可是龙年，而且闰八月！刘向前的母亲约摸雨雪天来串门的人肯定少而又少，便匆忙做了四样小菜，盛了一碗小米，插上两棵菠菜，一齐摆到当门的饭橱顶上，再点上两支蜡烛，又在地上点燃了一沓烧纸，小声念叨“天老爷，地嬷嬷，灶王爷，财神爷，路神，水神各位神仙，保佑俺全家平平安安！”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头。身后的树才放假前接受过破除封建迷信的教育，忍不住义愤填膺地说：“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母亲猛然回头，踢了他一脚，呵斥道：“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什么！撕烂你的臭嘴！”
树才批评迷信活动反而挨了一脚一骂，心里灰灰的，过年的滋味跑了一大半，赌气上炕蒙着被子耍起性子来。家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弄得他万般无趣，不知不觉睡着了。
雨打底子下大雪。地上湿滑的时候，又下起了雪粒子，北风一直刮得紧，雪粒子下一层冻一层，直到结成两指厚的冰溜子。冰雕玉琢的世界是孩子们的盛大舞台，成群结队的少年呼天抢地地滑冰。小板凳、马扎子、薄木板都是极好的滑冰器。上了年纪的人猫在家里避寒，年轻力壮的青年聚堆儿打扑克，他们幸灾乐祸，觉得老天爷是在替他们出气，让“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饺子再下手！”的口号落空。
初二早晨，是给祖宗上坟的日子。文化大革命进入第十个年头了，早就不让上坟，今年又不让串门儿走亲戚，说是初二吃过早饭就开工。
今早一定开不了工——地上、树上、草垛上、墙上、屋上，都结着冰。想上坟的人在窥探风声，看看到底有没有敢出头破规矩的；想出门儿走亲戚的人也在观望，看看开工的哨子到底响不响，响的话，再看看他们当干部的怎么摔跤！
三个白胡子老汉袖着手，倚着树，看孩子们戏耍。一个说：
“多少年了？还是跟他们一般大的时候吧？”
另一个说：
“日本鬼子进关的时候？要不就是八国联军进北京那一年？”
第三位笑话他：
“你就顺沟子溜吧！八国联军那会儿有你？”
“没有我，有你，中了吧？”
“你还别不服！真有我。不信咱算算！”
“我不服你，我扶墙，摔不着！”
“今又龙年吧？这是普天下穿重白戴重孝呢。”
“快别胡说八道！叫民兵听见了，准得进去蹲半年。”
“蹲一年更好！有管饭的了。”
谚语道：“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麦子返青了，荠菜长出来了，小孩子到麦地里挖荠菜，回家交给母亲。女人们便把切碎的荠菜末掺到地瓜面里，蒸窝窝头。忽然有那么一天，一些耸人听闻的小道儿消息开始在孩子们中间传播。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去追究，只是积极地传播。当然了，谁也不愿意错过添油加醋的机会。
早春的一天中午，刘树才和几个小同学在坡地里挖荠菜。荠菜不多了，他们却不着急，而是凑在一起，下到大沟里，背风坐下，议论起国家大事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周总理临死之前，毛主席去看他，问他：‘总理，谁来接你的班好啊？’总理说：‘就让小平同志干吧。’”
“胡扯！我听说总理说：‘还是让春桥同志干吧。’”
“你们都胡说！我听人家说，毛主席是这样说的：‘朱德同志病也很重，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主席、委员长和总理，都让哪几个人来干啊？请你发表意见’……”
“你更胡说八道了！你想当反革命啊？毛主席怎么会死呢？你才要死来！”
……
不几天，刘树才的班主任宣布：中央部署，全国彻底追查“反革命谣言”。至于什么样的传言是“反革命谣言”，老师却一点也没有透露。树才猜想，可能就是我们刚刚议论过的那些了。他吓坏了，害怕同学头一个揭发出他，因为他有个外号叫“天下知万事通”，别人要是把那些话硬赖到他头上的话，他是一点推脱的办法都没有，而且他确实也把听来的话传给了前后座位上的同学。他努力回忆过去几天的来往交谈情形，试图确认那些话到底是谁先说出来的，以防到时候万一被人揭发了，也好揭发别人以自救，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要是让他胡乱咬别人的话，又没有那个胆量。在学校，他特别小心，时不时偷偷窥探一下同学和老师的眼神，又怕别人发现。母亲也没给他好脸色，一朝面就训诫他：“君子口里无闲言”，还说，“祸从口出”，看那架势，恨不得把他灭了。他恐惧极了，像过街的耗子，怕见陌生人，怕老师找，怕见别人在一起议论，更怕人家看他。但是他又心存侥幸，想，我哥是支部书记，别人有事我也不会有。
树才的后排位子上是个胖胖的女同学，论起来还沾点亲戚。那是个“播播嘴子”，专好传播小道儿消息，经常向老师打小报告儿，特别讨人厌。树才像躲老鼠一样躲着她。周五下午，为扫地的事，她又找树才的茬儿，拿笤帚打他。他心里正烦着，抄起一把大扫帚来，打算拍死她。她哇地一声嚎起来了，不怕死地往树才身上撞，嘴里喊着：“你打，你打，你不打你是狗养的。我不怕你，你传播反革命谣言来，我去告老师……”树才多么想眨眼间变成一个超人，一把攥住她，捏碎她，将她身体的粉末撒到茅坑里去，但是他办不到，不但办不到，反而被她揪住了衣服领子，卡住了脖子。他惊恐万分，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由着她撕巴。幸亏一个男同学跑过来装作拉仗，一把拽开他，他才反应过来，扭头就往家跑，到了家，心还突突地跳，再也不想上学了。 
四十
林彪事件以后，毛主席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行动多有不便，更加深居简出。主持全盘工作的周恩来艰难而迅速地解放出一拨又一拨老干部。邓小平终于在七三年夏天得以复出。七四年元旦前，毛主席提议他参加军委，任总参谋长。七五年一月，邓小平又升任中央副主席和政治局常委，担当起军政一线重任，大刀阔斧地干起来。
这时的毛主席，已经步入八十二岁，整天被帕金森病折磨着，时时离不开医生，也离不开纸巾和痰盂，眼睛又不好使。孤独的老人以异乎寻常的毅力与病魔抗争着，却再也走不到前台来操持国事。这之前，他已经把自己的侄子毛远新调到身边当联络员，现在更离不开这位联络员了。毛远新旁听政治局和其他方面的重要会议，回去以后把主要内容和自己的看法转述给毛主席听，毛主席听完后谈意见，再由毛远新传达给一线的领导人。
毛远新是文化大革命中腾达起来的政治新星，他对邓小平等人的“治理整顿”看不顺眼，几次在主席跟前吹风儿，说邓只抓治理整顿，绝口不提文化大革命的成绩。毛主席对邓也是戒备着。有一次，毛主席试探邓小平，要他主持作一个评价文化大革命的政治决议，邓小平竟然说：“我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由我主持做这样一个决议，恐怕不合适。”
七五年十月到七六年一月，毛主席先后几次召集华国锋、江青、张春桥、王洪文、汪东兴、毛远新等人谈话，其间这样说邓小平——
社会主义社会有没有阶级斗争？什么“三项指示为纲”，安定团结不是不要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
文化大革命是干什么的？阶级斗争嘛！
一百年后还要不要革命？一千年后还要不要革命？总还是要革命的。
刘冰的信，我看动机不纯，想打倒迟群和小谢（静宜）。他们信中的矛头是对着我的。我在北京，写信为什么不直接写给我，还要经小平转。小平偏袒刘冰。
说教育危机，学生不读书，他自己就不读书。他不懂马列，代表资产阶级。说“永不翻案 ”，靠不住啊。
他这个人是不抓阶级斗争的，历来不提这个纲，还是“ 白猫，黑猫 ”啊，不管是帝国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
他从不谈心，人家怕他，不敢和他讲话，也不听群众意见。
他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引导得好，可以不走到对抗面去。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10:00

四十一
小麦拔节了，杨柳依依，树叶飒飒。一个人的内心却风起云涌翻江倒海，这个孤独的灵魂在徘徊，在酝酿，在抉择……“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他要赌一把：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一个春雨潇潇的夜晚，他摊开信纸，给毛主席写信——
最最敬爱的毛主席：
    我叫郝建国，是山东省常武县一个普通的初中教师，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今天斗胆给您写信，诉说心中的迷茫和困惑。
八年前，您说过：“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建设社会主义，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
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的辉煌成就证明了您的英明：我们成功地爆炸了原子弹、氢弹，我们的卫星上了天，我们研制成功了胰岛素，我们制造出了万吨巨轮，我们修建起了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我们取得了抗美援越的伟大胜利，我们击退了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多次武装挑衅和入侵，我们取得了南沙群岛自卫反击战的彻底胜利，我们把几万日、伪、国民党战犯和特务改造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总而言之，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七亿中国人民乘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东风，取得了革命和建设的巨大胜利！今天，我们终于可以自豪地说：勤劳、勇敢、智慧的中华民族已经屹立于世界的东方！
但是，最近一个时期来，有关总理遗嘱的传言极为盛行，使我们青年人非常迷茫和困惑：一方面，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经您的提议、政治局一直通过，华国锋同志已经代理总理职务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相信这样一个基本道理：无风不起浪。而这股妖风，是怎么刮起来的呢？敬爱的毛主席，为什么这些年总是小道消息盛行啊？请您挥动巨手，给我们拨开这些迷雾，让我们重见明媚的阳光吧！
另外，《人民日报》2月17日的社论《批评“三项指示为纲” 》不点名地批判了“党内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邓小平了。而在七二年春天，您不是已经批示“邓小平与刘少奇和林彪是有区别的”了吗？邓小平同志复出两年多以来，特别是主持工作一年多来，做了大量的艰苦的治理整顿工作。我们做教师的就有切身体会，我本人体会更深，因为我还没有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参加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时只热衷于造反，没有心思和时间学习，当了教师以后才知道，没有学完高中课程是多么大的损失啊！而且从历史上看，邓小平同志基本上是拥护和执行您的革命路线的。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中国有七大伟人，当时还挂了像的。敬爱的毛主席，请允许我斗胆大呼一声：邓小平不能再倒下啊！中国共产党风风雨雨五十五年，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不屈不挠，奋斗牺牲，才造就了以您为核心的伟大的领袖集团——党中央，全国人民多么拥戴、多么热爱她啊！党中央的团结和稳固对中国和世界革命是多么重要！我坚信，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您老人家更清楚这一点了！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您倡导的，也是您一贯教导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啊！请您和党中央再给邓小平同志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吧！！
由于水平极其有限，我的这些话很可能存在严重错误，很可能让您生气和伤心。真是那样的话，我万死难赎！
这封信是我自己酝酿、构思和执笔的，没有跟任何人透露，任何人都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写的。特此说明。
最后，敬祝最伟大的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郝建国敬上
1976年3月15日
信写好以后，他没有急忙投出去，而是放了三天。这三天对他而言，就像三年，三辈子，漫长极了，痛苦极了。他想象到了千万种危险情形，也想象到了千万种受欢迎受提拔受重用的辉煌情形。他还想到了宫秀花，但是马上又自责：大丈夫不能儿女情长！不可能为了她而让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他不满意自己太过绵密的性格，他要冒一个巨大的险，借以改造自己。自俄国“十二月党”人开始，国际上所有的革命者，没有几个不坐牢的。坐牢怕什么？庸庸碌碌一辈子才最可怕！他拿出一枚五分硬币，心里规定好：正面朝上就投信，反之就烧信，五局三胜。他闭上眼，深吸气，把硬币往上抛去，听到它落到地上，慢慢睁开眼往下看，正面朝上。再一次，还是正面朝上。又抛一次，还是正面朝上。他狂喜，他恐惧。咬咬牙抛出第四次，正面朝下。他想，再来一次，要是还朝下的话，就再抛一次，但是决不抛第七次！第五次，正面朝上！已经五局四胜了，不用再抛了。福建的李庆霖老师给毛主席写信诉苦都得到了老人家的关怀，我郑重地申述政治见解，为什么就不可以呢？毛主席十年前就教导青年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退一万步说，写这封信，总不至于掉脑袋吧？
星期六，是建国写好信后的第六天。他的神经已经趋于麻木，再不投出去，血也会变冷的。那样的话，他应该看不起自己。上午，他骑车赶到城里，在邮局附近，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看看四周没人，再一次抽出信来，更仔细地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字错句错标点，确认没有不当的言辞，确认信封上的地址写完整了，才装起信，像战争年代的地下工作者前去接头一样，紧张而又若无其事地走进邮局，买张邮票，粘到信封上，封好口，咬住牙，勇敢地投进了邮箱。
从邮局出来，他仰起头看看太阳，想找到某种预感，却枉然。天还是那个天，太阳也还是那个太阳，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房屋还是原来的房屋。苏东坡说：“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我郝建国是谁？我为什么要给最高领袖写信？我是太阳系中的一粒尘埃，还是振臂一呼而流芳百世的英雄？如果坐了牢，我将被处死还是被劳改？如果毛主席回了信，哪怕只是批评教育我几句，我也将成为明星，到那时，我将如何稳住自己，才不至于忘乎所以？
这封信没有走出县城就被拆开了。信封上的两行字“北京、中南海   毛泽东收”让两个捡信员大惊失色，他们立即把信交给了局长，局长立即交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立即交到了县委，县委的几位主要领导立即开启了信封，并照了相。老钟读完信，马上回想起了七一年秋天在郝大姐家的那次聚会，不由得心惊肉跳。很显然，这个郝建国的思想肯定是受到了那次谈话的影响。他借口要给地委打电话，支走了其他人，独自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上交？压下？销毁？压下或者销毁，都已经不可能——他很生气公安局的新局长不会办事，竟然当着四五位班子成员的面交出了这封信，弄得他现在万分被动，使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回旋余地。他很想把信送给老战友袁志和看一看，征求他的意见——老袁若是看了信，肯定也会想起那次聚会——但是老袁已经靠边站了，再拿这么烫手的事去打搅他，显然有拖他下水的嫌疑——那我老钟就太卑劣了。那就上交？这又怎么对得起郝大姐？郝建国呀，郝建国，你真行！想不到你都二十五六的人了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人民日报》的社论虚含实露地批判一个中央副主席，能不经过政治局吗？毛主席不说话，政治局能通过吗？你竟敢替邓小平叫好！如果不是脑子出了毛病，那一定是居心叵测！对这样一个轻狂无知的初中教师，还有什么好袒护的？谁又敢袒护？
老钟立即召集了班子会议，会议马上作出了决定：抓捕郝建国，挖出幕后人或者同伙，消灭一切反革命思潮于萌芽之中。
老钟特别嘱咐公安局的领导：“要秘密逮捕，尽快审讯。决不能打草惊蛇。”
当天晚上八点半左右，身穿便衣的两名公安赶到了顺河一村大队部。他们让支部书记叫来郝建国。郝建国一见陌生人，立即有了不祥预感，但他宁愿相信这可能是一个天大的好事，因为来人的表情十分平和，门口也不见抓人的警车。来人中的一位说：“我们奉命来找郝建国同志。请问，你就是郝建国同志吗？”建国点点头。那一位又问了支部书记一遍，支部书记也说是。两位来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由那一位说话：“请郝建国同志跟我们走。请书记同志转告郝建国同志的家人，就说他被县委紧急召去了。别的不要说。”
辞令这么规范，口气这么严谨，气氛这么庄严，郝建国且惧且喜，内心忐忑地跟着来人往村外走。吉普车停在东路上，车里的司机也像机关里的勤务员。支部书记把他们送上车，抬抬手送他们离去。车走了没几步，坐在后排中间的郝建国突然被拷住了双手。他本能地动了一下身子，两旁的人齐声喝道：“放老实点！”他脑子随即空白了，身子立马瘫软了。
十点钟，对郝建国的审讯开始了。一只二百瓦的电灯泡直接照着他，他马上满头大汗了。黑影里的公安一拍桌子，吓得他一个激灵。公安厉声问：
“姓名？”
“郝建国。”
“年龄？”
“二十六。”
“家庭出身？”
“下中农。”
“职业？”
“民办教师。”
“政治面貌？”
“党员。”
“政治面貌？”
……
“政治面貌？”
“共产党员。”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给毛主席写信。”
“什么人指使的？”
“没有人指使。”
“知道我们的政策吗？”
“知道。”
“什么人指使的？”
“没有。”
“谁是同伙？”
“没有。”
“嘴硬是不是？”
“不是。”
“还敢顽抗？”
“没有。”
“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不知道。”
“知道反革命罪都有哪些内容吗？”
“不大清楚。”
“跟邓小平认识吗？”
“不认识。”
“你家里人谁认识邓小平？”
“没有。”
“你家亲戚里有谁认识邓小平？”
“没有。”
“坚决顽抗到底，是吧？”
“确实没有，”
 “到过北京吗？什么时间？”
“六六年九月去过。”
“跟谁一起去的？都见到了什么人。”
“跟同学一起去的。见到的人很多，能记住的有毛主席，周总理，还有林彪。”
“在什么情况下见的？”
“毛主席他们在天安门城楼上，我们列队经过。”
“平时都跟谁一起谈心？都谈些什么内容？”
“一般跟同事说话。都说些工作上生活上的事。”
“举几个例子说说。”
“我一下想不起来。”
“混帐！胆敢抵抗是不是？”
“我没有抵抗。报告领导……”
“谁是你领导！”
“我裤子……湿了。”
“裤子湿了没什么，难受的话就赶快坦白。”
“我没有什么可坦白的。我认为一个党员给党中央主席写信说明政治观点不犯法。”
“放肆！”
“我没的可说了。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猖狂！你配吗？”
“党和毛主席就这么教育我的，我认为我没罪。”
“押下去！继续反省。态度不好小心你的脑袋！”
随后郝建国又被提审了两次，也挨了几下警棍，但他始终咬住全是一人所为。公安确认郝建国没有幕后指使，也没有同伙。该案被内定为政治个案。
郝大奶奶找到老钟要见孩子。老钟跟她说明了情况，并把信的影印件给她看了一部分。郝大奶奶不再说话，起身就走。老钟关照道：“大姐，我派车送你。你一定多保重！我一定不让他们难为孩子。”
“四、五”天安门事件之后，郝建国被判“现行反革命罪”，处以七年有期徒刑。宣判大会在县礼堂召开，与会人员是县、社、村三级干部和县直各部门、各企业、各公社、各中学推举上来的积极分子代表。其中，孟卫东、刘向前、徐洪花、李爱国、张同芳、宫正平等人都是郝建国的熟人。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11:00

四十二
傍黑天，宫正平莽撞地推开家门，脸通红，像刚跟人吵过架，嘴里嘟囔着：
“纯粹是吃饱了撑的！疯子！神经病！”
“这是跟谁呀？你个牛犊子。”奶奶跟在他身后，拍了他巴掌。
“还有谁！郝建国。”
小妹宫秀花惊恐得睁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哥哥。奶奶继续唠叨：
“建国呀，他怎么着你了？你们不是好成一个头吗？又闹意见了？”
“不关你的事。别跟着瞎掺和！”     “怎么跟奶奶说话呢！欠揍了你。”当爹的生气了。
宫正平居然咧开大嘴，呜呜地哭起来。一家人怔住了——这孩子还会哭？稀罕！宫正平边哭边控诉——
“这个神经病他给毛主席写信，反对打倒邓小平……给判了七年徒刑……叫他装不错的！活该！找死……”
秀花吓呆了，眼直了，脸通红，嘴唇哆嗦。奶奶赶紧挪动小脚去救助孙女，却被孙女一挥胳膊挡开，打了一个趔趄——
“哎吆——这都怎么了？赶等着我死了，你俩也不能这么的吧？”
正平的爹、娘和两个哥哥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各自走开，垂着脑袋，似懵懂又似沉痛。
秀花转身出了大门，步态反倒平静。
奶奶纳闷了：“刚才还治不的了，转眼这又没事了。我的好孙女！别是要出故事吧？”
正平冷静了一些，马上觉察到妹妹的表现很不正常，他纳闷：她还用得着这样？怪……难道他俩之间真有别的事？他又发现母亲也紧张起来，正在给他使眼色，让他跟上妹妹。他赶紧跟了出去。秀花顺着沟沿往岭上走，边走边抹眼泪。正平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由着她独自发泄悲痛。上到岭顶，秀花站住，回过身来，问哥哥：
“今天开的会？是七年？你听明白了？”
正平点点头，顺便靠在一棵树上，预备妹妹继续提问。
“他大奶奶不是了不起的人吗？怎么不救他？”
正平无话可说。
“哥，现在到处都传播一些谣言，不会是要‘变天’吧？”
正平用严厉的目光制止妹妹，同时四下张望了一圈。
“哥，我跟你说件事，你要替我保密。你能吗？”
“能，保证。你说吧。”
“我跟建国好上了。我们已经……”说着又要哭。
正平骇得不轻。如果郝建国不出事，他还能将就这个事实，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有些恼怒，进而憎恨郝建国。他认为，这完全是郝建国不正派，诱惑了小妹妹。“兔子不吃窝边草。”他郝建国可真够弟兄！但是看看妹妹的表情，完全是要当烈女的架势！女孩呀女孩，你们天生一根筋！与其说是动情，倒不如说是傻得吓人！平时看着一个个都挺机灵，一旦动了感情，都他妈成了弱智儿童！
“哭什么哭！还当成光荣了。你自己说吧，到底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就想去看看。”
“上哪去看？看谁？有你看的吗？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不去看他。我去看他家。”
“他家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去算什么人？你去还不如我去！”
秀花破涕为笑了：“就是要你跟我一块儿去。”
正平哭笑不得，拽上妹妹往回走。妹妹乖得像只猫。正平恨不得扇她两个大嘴巴。
进到家门时，正平决定由了妹妹，但是他也要跟老人们暗示出妹妹的愚蠢意图。
一家人吃完晚饭都还没有起身离开桌子时，正平冷不丁地说：
“明天歇班，我去看看建国他大奶奶，秀花也要跟着。”
奶奶一愣，大声问：“你说的什么？我耳朵不好使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和她去看看建国的大奶奶。”
奶奶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应道：“哦，那也好。”
“好什么好！你不准去！你哥哥一个人去就够了。”母亲的态度斩钉截铁。
“我去一天就回来，有什么嘛！去年还在人家里住了四十多天，今正月里又去了，这回怎么又不让了？怕‘ 沾光 ’啊！”
“怕‘ 沾光 ’连你哥也不必去！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也不怕人家笑话！别给脸不要，上赶着丢人！”
“我行得端走得正，光明磊落交朋友，不怕别人嚼舌头根子。我就去！去了不回来了！”
“你敢！”轻易不跟她搭腔的父亲猛然吼了一声，吓得全家人一哆嗦。
奶奶拾起脚边的笤帚，使劲朝儿子扔过去，同时骂道：
“你作死呀！吓着孩子我跟你没完！”
“都是让你惯的！无论什么事都由着她吗？老糊涂了。”儿媳妇出言不逊了。
正平他爸狠狠地瞪了媳妇一眼，嘴巴张了张，克制住了。
奶奶不急不躁：“我的孙子我做主。我不能眼看着把孩子逼出毛病来。平子，去，拿纸和笔来，我要给郝家祖宗写信。”
全家人傻了——写信？您？
“快去！我说，你写。”
正平笑了，秀花也笑了。其他人冷眼相向，准备看老太太耍把戏。
正平取来纸和笔，坐下，预备下笔。奶奶咳嗽一声，开口述信——
“郝家大奶奶安好！见字如面。
    第一感谢您替平子找到化肥厂工作。第二感谢您全家头年照顾俺孙女秀花四十多天。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谁家也得过个沟沟坎坎，我看建国是好孩子。你们家培养不出坏孩子来。如今我全家委托两个孩子前去看望您和全家，表示我们的一份心意。我们家的两个孩子和建国一样，都是慈善心肠。我这个孙女，直肠子，豆腐心，耳朵软。您老替我们好好教育教育她，叫她往后好好听老人的话，好好劳动，将来找个好人家过日子。”
“奶奶你算了吧，说些什么？别说我！”
“好吧，不说就不说。平子你结尾吧。别写错了，叫人笑话咱。”
秀花为得到奶奶的支持而高兴，更高兴奶奶对郝家夸奖她心眼好，却忽视了奶奶的“微言大义” 。正平一开始边写边笑，写到后面一句，突然醒悟到了奶奶的话外之意。真是“老奸巨滑”啊！他瞅准机会给父母使了眼色，叫他们将计就计别再吱声。父母虽说不甚了了，但是知道已无大碍，也就顺水推舟，假装生气不理傻闺女，转身去了。
路上，秀花商量哥哥：
“那封信你真给郝大奶奶？我看算了吧。叫人全家笑话咱奶奶。”
“看情况再说吧。”
郝大奶奶躺下了。她心疼又懊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悔不该让建国这个呆子参加五年前的那次老战友聚会，悔不该让他当老师，悔不该看出苗头却没有管束紧他，以致于让他闯下大祸！人生忧患识字始。这种孩子就不该让他念书！
对于宫家两个孩子的到来，郝家感激不尽，拿出了最好的饭食招待这两个好心肠的孩子。
秀花一直纳闷：“哥哥真的不把信拿出来啊？”她其实既想哥哥拿出来，又怕哥哥拿出来。她也理不清这种矛盾心态是何由来，只觉得自家奶奶多此一举。她还想跟哥哥商量，是不是留下住一晚上，但是又怕给郝家添麻烦。她内心如此反复斗争，搞得有些心神不宁。郝家老人其实都在偷偷观察她：一方面感激她是个有情有义的闺女；一方面又怕这孩子冒冒失失说出不顾后果的话来，弄得双方下不了台。他们不敢指望也不同意如花似玉的姑娘做出无谓的牺牲，姑娘果真那样的话，他们也决不松口！他们不是自私自利的人家。
下午两点多了，该告辞了。正平也犯难：交了信，差不多等于是退婚，那也接近是在郝家伤口上撒盐粒子；不交，傻妹妹还当真以为奶奶是在支持她的这份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犹豫再三，他决定尊重实际，保护妹妹。趁着妹妹不在屋里的空隙，正平交出了奶奶的信。
郝大奶奶看着信，先是微笑，再是皱眉头，再是沉思，最后又笑了，问：
“果真是你奶奶的意思？”
“她说着我写的。全家人都在场。”
“你奶奶不简单！年轻时要是出来闯荡的话，说不定也是个人物了。正平呀，你把妹妹领回去，告诉你家老人，我郝大奶奶和全家都懂了你们的心意。我们感谢宫家！咱们不做亲家，做干亲。”
秀花进来时，郝大奶奶招呼她上炕。秀花莫名其妙，但还是麻利地上了炕。郝大奶奶理理头发，整整衣裳，坐端正了，郑重其事地说：“秀花，大奶奶我对你怎么样呀？好，是吧？刚才我跟你哥哥说了，叫他回去捎话儿，我们两家做干亲。你愿不愿意呀？”
秀花不知道这个“干亲” 的真实含义，只顾高兴和激动了，干脆地说：“‘湿亲’也行！反正都是亲。”
“那你先给我磕个头，认我做奶奶。”
秀花脑子一转，欢欢喜喜地叫了声“奶奶” ，又磕了一个头。
郝大奶奶掏出一个银锁，给秀花挂到脖子上，捋捋她的秀发，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推她一把，爽快地说：“走吧。我不下去送你了。回家别忘了跟你奶奶说：等事情过去了，我亲自去接她老人家来认门。叫她老人家好好保重，等着我。”
建国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两个弟弟送宫家兄妹过了门前大街口。双方挥手作别。秀花的心倏地疼了一下，马上平复了。她还沉浸在温暖的亲情当中，没有寻思别的。等出了村庄，她边走边把玩着银锁，突然醒悟过来，鼻子一酸，抽抽搭搭地哭出声来。哥哥扶她，被她猛然甩开。她回头要往村里跑，被哥哥一把拽住。她两只手扣在白杨树干上，歇斯底里地喊出来：“郝建国你这个混蛋……”

卢川 · 发表于 2009-7-20 10:12:00

四十三
毛主席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了。这位旷世大英雄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了一辈子，是彻底的唯物论者。几年前，他曾对身边的吴护士长说：“小吴呀，中国有句老话，叫做‘红白喜事’，你看，古人把死看成喜事！等我死了，你们就开一个庆祝大会，宣布：‘今天我们开大会，庆祝毛泽东死了！庆祝辩证法的胜利！’”中国有个成语，叫作“视死如归”，把死看作是回家。但是七六年春天的毛主席潇洒不起来了，他还有大事必须交代给后人。一天，他召来华国锋、叶剑英、张春桥、王洪文、汪东兴、毛远新等人谈话，老人家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了，人老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定论’，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吧！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是让我及早收回那几个海岛罢了。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不好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四十四
九月十日午饭前，刘树才到学校送青草，班主任老师让他找同学互相传话：下午三点半以前到校，听重要广播。
他母亲正在做午饭。他跟母亲说下午要听重要广播，母亲头也不抬，话也不接，继续忙她的。他忍不住，把刚听来的话学给她：
“人家说今年是龙年，闰八月，八月十五晚上一定会发生大事。昨天晚上怎么没有……”
他还没说完，母亲从锅台底下抽出一根火棒打过来。他一趔趄，赶紧往外跑。母亲在后面破口大骂：
“你这个杀才！嘴里成天价胡说八道，看我不抽死你……”
今年发生的事也太多了！周总理去世，“四·五”天安门事件，唐山地震，东北掉下陨石来，朱德元帅去世，大半年都没消停过。上了年纪的人成天价议论纷纷，怎么小孩子一说话，就成杀才了呢？
下午，树才一到学校，看见语文老师坐在办公室门槛上抹眼泪，他吓了一跳——老师也会哭啊？徐老师还会哭啊？我们才上了四十多天的课，最怕的就是这个徐老师，她好打人，动不动就拧我们男生的耳朵，咬着牙根儿拧，白皙瘦削的手打人挺疼的。看见老师哭，树才暗自发笑，觉得解气：总算有人能治得她哭了！
可是，再一看，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也都眼睛通红。树才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一个念头：毛主席死了。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叮嘱自己，一定要闭紧嘴巴！这可不是好随便说的事，全世界人谁不知道毛主席能活万岁啊？
四点整，大喇叭里响起了低沉的哀乐，然后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男播音员用沉痛缓慢的声音宣读中共中央的讣告——
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
九月九日零时十分，正是阴历八月十五晚上啊。
九月十八日下午三点整，毛泽东主席的追悼大会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顺河联中也设立了灵堂和会场。在七年级二班的教室，黑板上悬挂着毛主席的标准像，像框上披着黑纱，上方一条横幅：
沉痛悼念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毛泽东主席
老师站在前三排，学生站在老师后面。喇叭里，王洪文副主席宣布追悼大会开始，默哀三分钟后，华国锋主席宣读悼词。王洪文的声音清晰洪亮，华国锋的声音不太清晰，山西口音重，他总是把“斗争”念成“稻子”。
刘树才听华国锋念出第一个稻子的时候，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声来，极力憋住，但是一看前面老师们啜泣的背影，又忍不住了。他吓坏了，可是华国锋还在不停地念出稻子来。他非常清楚，一旦笑出声来，马上就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像郝建国一样。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啊！
自打春天开始，树才就像得了一种怪病，动不动就笑起来，一笑起来就控制不住。班里练习大合唱，他站中间一排，一看见前面打拍子的老师的脸，他就会笑，气得老师放下手看着他笑。他害怕，可还是忍不住地笑。老师把他拽出来，让他站在一边，他笑不出来了。老师让他站回去，他站好，一看见老师的脸，又笑起来。老师又拽出他来，不笑了。再回去，还笑。老师干脆把他开除出了合唱队。
现在不比唱歌那会儿啊！树才咬嘴唇，拧大腿，想悲痛的事，觉得已经好了，可一听见华国锋的“稻子”，一抬头看见老师的背影，又笑起来。他多么想装着上厕所啊！但是不敢喊“报告”。
他有鼻炎，一笑，眼泪会化作鼻涕存积在鼻腔里，不及时排出来，它会淤积成脓水状，粘稠的，堵塞住鼻孔。会场上一片寂静，他又没带手绢什么的，稍微处理一下都没法子啊。他难受死了，吓死了。华国锋还在不停地念出“稻子”来。毛主席的历史怎么全是“稻子”啊？
树才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挺着，盼望着王洪文赶快宣告大会结束，盼望着前面的老师赶快哭倒一大片，他好趁机偷跑出去一趟，哪怕半分钟也好啊！
他终于站着熬到了最后！
追悼大会刚开始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雨。现在天放晴了，西天边上铺了一层云霞，霞光笼罩着学校西侧的大树林，温暖、宁静、祥瑞，是毛主席显灵了吧？                                          （全文完）

小玩月楼主 · 发表于 2009-7-20 21:04:00

第43章节，显得非常突兀。 不适合插在整片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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