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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爷爷
文/梦影依稀
1958年的夏天,在全国三年自然灾害开始蔓延时,在诸莒边县的贾悦,我们家族的唐老爷爷在饥饿中死去。那年,我们家族十几口人却因为他再无一人饿死。
故事的楔子就从这开始。因为年代久远,历史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但我总怀着一种敬意与悲壮,隔着时空试图讲一段关于唐老爷爷的故事,作为我乃至后代了解家族之所以存在的背景。与过去握一下手,一种厚重的沧桑遽然而来。但不变的是,这个家族会永远铭记着一种义薄云天的恩情,且代代相传。
唐老爷爷名凯,字开来,胶南人,而我们姓许,原本并无血缘关系。在当地,人们将爷爷的父辈称为老爷爷,而在我们后辈人看来,唐老爷爷就是我们家真正的祖辈。父亲他们常说唐老爷爷是我们许家的恩人与功臣,没有他也许我们这一支族人不复存在世上。因此,每年上坟,我们许家子孙都必会烧纸、磕头来祭拜唐老爷爷。
听老一辈的人讲,我们家族三四十年代在贾悦、枳沟一代有二三百亩田地,家境殷实,也算得上是小的地主家庭。除了短期的佃户外,最多时家里有过十三个“觅汉”。“觅汉”是家乡人对出大力的人的称呼,说白了就是农业长工。唐老爷爷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的曾祖父许衍庭,在县城读过私塾,是一个干事精明的人,掌管着贾悦五个村庄。这五个村庄连在一起,因此也叫“连五村”或贾悦东庄。曾祖父的威信极高,有很强的号召力,往往村子里有什么官司和纷争常常找他来断。在二十六岁,曾祖父就有了四个孩子,他们是我的爷爷、二爷爷、三爷爷和姑奶奶。爷爷乳名叫做“六十二”,二爷爷叫金来,三爷爷叫福来。“六十二”名字的由来是爷爷出生的那年,我爷爷的爷爷正好六十二岁,便讨巧取了这样的名字。
我的老奶奶许冯氏是一个强势泼辣的女人,她虽裹着小脚,但颇有胆量。听上了年纪的人讲,在那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土匪横行打家劫舍时,她居然能站在墙垛上用土枪与土匪交战,是属于不怕事的主。但事实究竟怎样,是否有他们说的那么神,我也无法考究了。
后来,我观看了一期诸城信息港录制的节目《寻访诸城百岁老人》,贾悦有一位叫李砚梅的107岁老人,说当时老百姓在地里正做着农活,一听到土匪来了,便都分散逃命,躲进河边芦苇中迟迟不敢出来。这些土匪号称由臭名昭著的土匪头子刘黑七所管,打着十二旅、十三团的旗号干着抢财谋命的勾当。如果真如老人们所说,我的曾祖母敢与土匪打枪,那么她的胆量实在超出常人了。
1931年,我的曾祖许衍庭27岁,他的生命原本正是旺盛的年龄,一场灾难却突然降临他的身上。他遽然离世,像是命中注定一般。那一年,村里有一个女人因为与丈夫吵架喝毒药自杀了。她的娘家也是户多人众,纠集了上百人到小村讨要说法。他们拦住封钉好的棺材不让下葬,要挟让死者的丈夫谢罪。
村人于是找来了曾祖父,让他来解决这件事情。死者的娘家人吵着要开棺验尸,曾祖父同意了。就在曾祖父向棺材内瞧看的空当,有几个人突然抬着棺材将其竖了起来。于是,一张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脸色铁青的面孔赫然贴在曾祖的身上。曾祖父突然经受一吓,被骇得惊魂未定,瘫软在地上。待缓过神来,曾祖父下令将死者娘家人全部打出去,于是村里的人带着铁锨、木棍等将他们追出去十余里,直追到周家水墩一带方肯罢休。
曾祖父因为惊吓过度,回到家里生了一场大病,且愈来愈烈。几个月后,他已油尽灯枯,生命就这样走到了尽头。曾祖父带着遗憾走了,撇下了许冯氏和四个孩子。那时我的爷爷只有九岁,二爷爷五岁,三爷爷三岁,姑奶奶不到一岁。
生活突然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越来越真实了。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在动乱中安身立命,生活可想而知是多么的艰难。一个女人再坚强,也终究无法和整个社会抗衡。曾祖父死时,家里留下了一些旧账。曾祖母让爷爷去讨,但根本没有人理会一个瘦弱的九岁孩童,爷爷受到了根本不该有的责难。于是曾祖母便将怒气撒在爷爷身上,她打爷爷,骂他不争气,好像她打的是欠账的人。
生活越来越艰难了,顷刻之间像陷进了深深的泥淖中,不可自拔。树倒猢狲散,能走的都走了,该丢的也都丢了。在这样的困局下,有一个人却留了下来,他就是心地善良、勤劳能干的唐老爷爷。
也许是患难中找到了真情,也许是被生活所迫,曾祖母和唐老爷爷“噶伙”了。噶伙就是俩人在一起生活。我能想象出,他们的生活像黎明前短暂的曙光,充满了温暖和希望。唐老爷爷视四个孩子如同己出,四个孩子对他也极为敬重。他像牛一样耕种土地,养活着一大家人。后来,唐老爷爷与曾祖母生育了两个女儿,小名叫小蛮和燕儿。我的二奶奶曾多次对母亲和我讲过唐老爷爷的故事,老人的语言中总充满了温情与敬意。
家族尽管衰败下去,但那时的生活比起绝大多数村人来讲要好的多。后来,唐凯老爷爷先给爷爷和二爷爷娶了媳妇。我的奶奶原是讨饭人家的女儿,在十六岁时来到了许家。二奶奶也是曾祖早就认定的媳妇,在十四岁时也投奔来到了这里。二奶奶家在前恪庄,父母都生病死了,她挎着个小包袱,一路打听向我们这个村庄走来。她不知道该找谁,只知道许家那时有个孩子叫“六十二”。她逢人就问知不知道“六十二”家住在哪里?她说她是我们家的媳妇。别人吓她道:你好胆子,居然敢叫你大辈的小名。
就这样这些命苦的人组成了一个大家庭。唐老爷爷作为家长,有很好的谱气。他对三个爷爷要求严格,俨然把他们当做了亲生儿子。唐老爷爷对儿媳妇却是很好,很少拿着家长的气势去压迫她们。儿子、儿媳吵架了,唐老爷爷都是偏向着儿媳。儿子们上坡干活了,儿媳要去送饭,唐老爷爷让把饭做成两样,一样是粗面,一样是较好的细粮。粗面让儿子们吃,因为小伙子们胃口大,吃到肚子里顶饥。细粮都让儿媳妇们吃,因为她们是女人,同时也是孩子。有时爷爷们也会闹意见,但是唐老爷爷的话她们不得不听。
这个家庭的生活就像一舢漂泊在大海上的船,飘摇人生,世事难定。曾祖母的命苦,唐老爷爷的命似乎更苦,谁曾想到一场丧子之痛向他袭来。抑或在四十年代,小蛮和燕儿都先后早早地夭折了,其中有一个还死在了二奶奶的怀中。唐老爷爷似乎跌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哀伤不可自拔。
祸不单行,大概又过了几年,我的曾祖母也因为疾病死去了,死时只有三十七岁,天又像塌了一般。对唐老爷爷来说,老婆没了,孩子也没了,他实在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对四个孩子和两个儿媳妇来说,生活则重新进入了绝境。心灰意冷的唐老爷爷决定离开,而这一家人又怎么舍得让他走。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流着泪央求道:“大大,您别走,您留下来吧,等您老了,我们给您养老送终”。
唐老爷爷心软了,被打动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是心地善良的唐老爷爷呢。唐老爷爷留了下来,就这样,他的后半生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联在了一起,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小的村庄半步。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