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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卢川

[原创]峥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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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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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楼主| 发表于 2009-7-6 07:41: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p align="center"><font size="3">十五</font></p>
<p><font size="3">郝大奶奶接到了去大涝洼农场参加学习班的通知。外出参观学习,在她早已是家常便饭,但是现在她放心不下建国。这一去,不知道几个月才回来。文化大革命的势头正猛,给人戴大纸帽子游街已经是温和的举动了,往后天下大乱你死我活也说不定。建国这孩子从小没上学不识字也就罢了,实际是他已经读了七八年书,又去了趟北京,心高气盛正在风头上,关是关不住的,放出去又不放心!这孩子性子直,冒失,思想单纯,时常有些奇奇怪怪的举止,又跟那个刘树山搅和在一起,实在叫人挂牵!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这孩子若是缺胳膊少腿,那多省心呀。随即,她又责备自己:“什么人有什么人的活法,我何必杞人忧天,为仇结怨?”可转念间,她又否决了自己:“我要是连自家的孩子也管教不了,还做什么长辈、入什么共产党、当什么干部呢?” </font></p>
<p><font size="3">中午,大奶奶召集家庭会议。郝家老少十四口聚在大奶奶屋里,长辈坐炕上,晚辈站炕下,鸦雀无声等大奶奶讲话。大奶奶拍拍身旁的背包,说,把一家老少叫来,是因着我早晨接到县里的通知,要去大涝洼农场参加学习班,临走之前,有些事得交代一下,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说什么呢?家里头说话也不怕走了口风,我就敞开直说了罢,依我看,一天到晚地游行、批斗、抄家、烧书、打人,那不叫革命,是胡闹!给人剃阴阳头、坐飞机、抽皮带、拳打脚踢,也不是共产党,是土匪,是国民党!共产党的老规矩是“打人犯法,骂人犯政策”。别人家胡来我们管不着,咱家不能这样做!爷爷辈的,当爹娘的,都给我把孩子管好!往后,会要参加,口号要喊,但是打人骂人的事,伤天害理的事,坚决不能干!“冤有头,债有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郝建国,你听好了:兄弟姊妹你为大,要做出好表率来,从今天下午起,你白天下坡干活,晚上在家复习功课,不准到处乱跑,尤其是不准你和那个刘树山扎堆儿!听明白了没有?</font></p>
<p><font size="3">建国说:“听说他下关东了。”</font></p>
<p><font size="3">建国的父亲郝培玉瞪了儿子一眼,厉声道:</font></p>
<p><font size="3">“不管他在不在,都不准你和他来往!”</font></p>
<p><font size="3">建国低着头,不情愿地回答:“我知道了。”</font></p>
<p><font size="3">大奶奶口气缓和下来,朝着建国,开导说:“脸面上挂不住了是吧?” 又巡视众侄子和孙子,“咱们不赶潮流,就做老实人,啊?常言道,老实常常在。”</font></p>
<p><font size="3">家庭会后,建国向大奶奶提出请求,要去看望一下宫正平的父母。大奶奶问,你这个同学是哪里人?郝建国回答,曲河公社的。大奶奶慷慨地说,正好,我捎你一路。准你三天假。郝建国说,我保证快去快回。</font></p>
<p><font size="3">郑片长抽调了顺河片仅有的一台12马力拖拉机送郝大奶奶到大涝洼农场报到。拖拉机开到门前,郝建国把大奶奶的铺盖卷放进车斗,随后跳上去。郝培玉和二儿子跃进把大奶奶托起来,建国搭手一拉,大奶奶进了车斗。建国他娘一手抓一只玉米皮编成的蒲团,放进车斗,让娘俩当坐垫。建国拾起一只来还给母亲,说,我坐车帮。父亲说,放下,你不坐都给大奶奶。建国他娘又拿来一件棉大衣递给大奶奶。大奶奶朝培玉挥挥手,道,你们该忙啥忙啥去吧,我顶晚腊月底下就回来了。</font></p>
<p><font size="3">接近曲河时,奶奶突然显得有些紧张,她伸长脖子,左右张望,自言自语道:“就是这个口子吧?原先的柳子行呢?”建国想,老祖宗这是想起往事来了。他也四处张望,寻找柳子行的踪影。这个季节,柳子早已割掉了,可柳茬子应该还在的。难道是风吹沙子埋了柳茬子?大奶奶拍拍拖拉机手的肩膀,叫他停下。拖拉机一停住,奶奶起身要下去。建国手疾眼快,麻利地跳下来,回身接着奶奶。奶奶吩咐拖拉机手:“你开到那边等着我。” 拖拉机“突突突”开上了石头桥。奶奶率先下了土路,往河滩里去,边走边四处踅摸。建国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寻找柳茬子上。奶奶来到一处断崖下,站在一片野枣丛跟前,看看土崖顶上的树,再回头看看河对面,点点头,自语道:“是这里。” 建国环视四周,心说,这地方毫不起眼,既不曲折也不开阔,不像是战场呀。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卷烧纸,一盒火柴,放在地上,抓把沙子压住,再弯下腰,拾起一根枝条,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建国有些惊奇,心说,原来这是早有预谋呀。现如今,谁还敢烧纸磕头?你就敢!并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身份这么特别,还动不动就说些出格的话,做些出格的事,就不怕人家说你晚节不保吗?</font></p>
<p><font size="3">奶奶蹲下,点燃烧纸,嘴里念叨着:“老庞,小李,对不住了!好几年没来看你们,让你们挨饥受冻了,一万个对不住了!”</font></p>
<p><font size="3">她仔细地扒拉着燃烧的纸团,眼圈红红的,沉默着。烧纸燃尽了,奶奶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她每磕一次,额头都着地,稀疏的刘海上沾了一些沙粒。建国木然地看着,心里有些抗拒——在农村,女人不上坟,所以没见过奶奶给任何人磕过头,他也一直认为,奶奶根本就反对这一套。没想到文化大革命一来,她倒明目张胆地复古了。奶奶起身,回头招呼建国:“过来磕头。”建国不情愿,但是不能逆着奶奶,他大步跨到纸灰跟前,扑通跪下,潦草地磕了一个头。奶奶低声喝道:“好好磕!”建国才做出虔诚的样子,学着奶奶,重新磕了三个头。娘俩打扑掉裤子上的沙子,转身朝石桥走去。奶奶对建国讲,你这孩子别不懂事啊,这两个同志是我的救命恩人。四七年的冬至月二十三后半夜,我们工作队五个人从这里过河,不期然跟一队“还乡团”交了火,眼看我们要被包了饺子,老庞队长命令分开突围,他带着小李从口子那里往这边跑,我们三个往南运动,老庞和小李边跑边开枪,把敌人全引过来了。也该季节不对——要是夏天,草深树密的,黑夜里怎么也能隐蔽三五个人——加上地形不熟,他们从这里跳河时,老庞被柳茬子穿透了脚,小李也负了伤。还没等他们下河,敌人就追上来了,老庞当场牺牲,小李被他们活捉。天亮以后,“还乡团”召集四邻八乡的老百姓过来,宣示威风,发泄仇恨。他们把老庞的尸首大卸八块,扔到火堆里,把小李点了天灯……建国很想追问:“你们三个是怎么逃生的?敌人发威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怎么不带领队伍杀回来呢?” 奶奶继续讲:“孩子,你是没经历过,阶级仇一旦结下,越斗越深,越斗越狠,不得了啊!到了激烈的时候,杀人杀红了眼,弄死个人比砍倒棵树还简单……”建国想,你模糊阶级界限了吧?是反革命分子“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在先,共产党人才“以牙还牙,血债血偿”的。你可倒好!越老越糊涂了!他有些挑衅地发问:“那‘还乡团’怎么不杀我们家的人呢?”大奶奶一怔,锐利的目光刺向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建国惶恐并且后悔,没趣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以掩饰内心的不安。上到石桥时,大奶奶才开口:“你问的这个话,土改划成分时有人就上告过,县公安局还专门做了调查。我‘郝大脚’不怕被人泼脏水!‘还乡团’反攻之前,我托这边的同志召集逃跑的地主反革命家属开过会,我们的人明白地告诉他们:怕死的不当共产党,共产党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怕报复。有本事捉住我们,要杀要刮随便!但是谁要是胆敢报复我们家里的老人孩子,我们一定叫他灭门亡族。共产党说话算话!‘还乡团’大部分他也是人,他们有房、有地、有财产,更怕死。那时他们要是捉住了我,我们家可能真就被灭门了,可惜他没那本事!再者,他们也看清楚了形势——共产党得天下是早晚的事——不敢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还有,我们家从你太爷爷起,就没有做过一点点对不起乡里乡亲的事,他们才不敢胡来。为革命牺牲的是烈士,没有牺牲的也不都是叛徒内奸!干革命不是为了牺牲当烈士。</font></p>
<p><font size="3">建国哑口无言,他有些感知到了自己的浅薄无知。</font></p>
<p><font size="3">过了曲河,是一个十字路口,建国该跟奶奶分手了。他想跟奶奶到涝洼农场吃中午饭,顺便见识见识劳改是怎么回事,奶奶突然来了火气,教训道:“无论什么地方的饭你也能吃?”建国一头雾水,心想,不就是想跟着您蹭顿便饭吗,至于发这么火?奶奶戳了他一指头:“十六七了不长脑子!”又嘱咐他,“到了同学家里要看人家的眉眼高低,要勤快,尤其是,吃东西别像饿殍似的,吃到六七分饱就要放下筷子。” 建国暗想,文化大革命中的奶奶好像又回到了旧社会,陈腐不堪的礼数也太多了!难怪毛主席号召要继续革命。看来,思想改造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font></p>
<p align="center">&nbs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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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7-6 07:41: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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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十六</font></p>
<p><font size="3">大宫村坐落在大雩岭南坡,雩河自西南蒙山流下来,到这里拐过岭脚,向北蜿蜒而去,流不远就出了县界。河的南岸是平缓起伏的岭地,河的东岸是一片开阔的耕地。郝建国从耕地中的生产路走来,在村前过了一座双孔小石桥,步步登高,进到村中心大街,打听宫正平的家。</font></p>
<p><font size="3">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自告奋勇领着建国去宫正平家。因为又是步步登高,村容村貌在建国眼里便成了一幅缓缓展开的大画卷。这个背山面水的村庄至少有二百四五十户,算个中等村庄。看得出,新近建造的房屋集中在地势相对平缓的中心大街两侧,成排成列,进出便利。多数老房子则各抱地势,参差错落。宫正平家坐落在村庄的西北角。从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沟翻上去,是一块开出来的坪,四间石头砌的茅草房坐北朝南,树枝子扎的篱笆墙圈起一个大院落,把房子也圈在了里面,篱笆墙的外侧砌着齐腰高的碎石垛子。空旷的院落中间的地面平整溜光,从大门口到堂屋门口之间,铺着一行石板。院落的西南角是一个猪圈兼作茅厕,它的门口到堂屋门口,也是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径。西窗外一盘石磨,石磨基座是鸡窝。院落的东墙脚下,种着稀落稀落的两畦子青萝卜。</font></p>
<p><font size="3">小男孩进门大声喊奶奶,屋里应声走出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建国赶紧跟着叫奶奶。老太太张开小手,左右抹两下眼角,仔细打量建国,慈祥的声音说:“你是谁呀?一起我还当是平子回来了呢,你是这屋里哪个的朋友呀?”</font></p>
<p><font size="3">“奶奶,我是正平的同学,姓郝。正平没回来,是吧?他叫我过来看看您老人家。”</font></p>
<p><font size="3">“你这孩子,净说好听的。他能有这份心思?拉倒吧!自己养的孩子我知道小名儿,我们都当他出家当和尚去了!不回来啦。” 建国心想,老奶奶真会说话!现如今的正平,可不正在云游四方吗?而且,他还是个“打伞的和尚”——无法无天呢!老人家回头吩咐小男孩:“快进屋拿板凳,叫你这个哥哥坐下。”男孩跑进屋里去了,老人家不放心似的,紧跟着挪动小脚折回屋里。建国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听见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又听见小男孩央求道:“奶奶我也要,还要,再给一个,这么多。” 老人家不舍得:“你家没有啊?馋猫一个!中了中了,不少了。快走吧。” 小男孩猫一般从屋里窜出来,怀抱着几个金黄的柿子,飞快地跑出了大门,转眼间不见了踪影。老人家撵出来,右手里端着一笸箩柿子,左手里拎着一个小板凳,慈眉善目地骂着“馋猫”,建国向前一步,接下老人手里的小板凳。老人把笸箩放在地上,拣出一个大个儿的柿子,撩起对襟褂子下摆,擦擦,递给建国:“吃柿子,吃吧,自己树上结的,不花钱。”</font></p>
<p><font size="3">建国请宫奶奶先坐,老人硬要他先坐。他干脆转身进屋另找板凳。老人家抢先一步,从堂屋门口拾起一个玉米皮编的蒲团,回过头来丢在板凳旁边,预备坐下陪他说话。他想,恭敬不如从命,推来让去没有意思,于是先落座。老人家盘腿坐下,搬起自己的小脚塞到腿底下,开始正式谈话。她问自家孙子的去向,建国回答:“正平加入了串联队伍,到南方去了。我约摸着,这阵子他们该到了毛主席的老家了。” 老人家笑呵呵地问,那你怎么不去呀?建国作出羞愧的姿态,说:“我不如正平积极性高,想跟着去来,人家不要我。”老人家欣慰地笑了,安慰建国:“上级错不了。我觉摸着,是轮流着去吧。正平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是为家里节省口粮呢。” 建国问,大叔婶子下坡去了?老人家回答,都下坡了,修渠道。</font></p>
<p><font size="3">娘俩拉呱家长里短,不知不觉太阳走到正西了。老人家瞅瞅天色,哎吆一声,说该做饭了,便手撑着地往上起身。建国赶紧过去扶她,她客气地一摆胳膊,把建国挡开,笑说,还没到七老八十呢。建国奉承道,奶奶不老,还能做饭嘛。老人家借题发挥,说,满心不做,一大家子都挣工分,我不能吃白饭不是?</font></p>
<p><font size="3">老人家把屋檐下一个扣在墙根儿的黑色泥烧盆端到水瓮跟前,手扶瓮沿用葫芦瓢往盆里舀水。建国过去一看,瓮里只剩三分之一的水了,便要求去挑水。给老百姓家挑水是解放军的光荣传统,当学生的都乐于学着干,并且,每到年三十早晨拥军优属的时候,都有给军属挑水这个项目。老人家不拿建国当外人,她直起腰来,指指担在墙上的钩担和扣在木杈子上的水桶,再指指村外岭脚下的小河。建国答应一声,麻利地担着水桶出了门。</font></p>
<p><font size="3">在自己家里,建国经常挑水,只不过他们那里不吃河水,吃井水——全村共有四五眼敞口的水井——饮水卫生比这里稍好些。这里的人家都住在岭上,岭坡上打井当然很难——要是有钻井机械就好了。路上,建国向一位中年妇女打听取水的确切地点,这位女人热心又多事,连珠炮似的打破沙锅问(纹)到底:“你这个青年是到谁家走亲戚的?什么时候来的?老家是哪里的?谁家这么缺劳力,指使客人出来挑水啊?”建国回答不过来,急忙避开她。那女人在他身后高声嘱咐:“你穿那鞋不行啊,踩石板的时候得小心啊。”建国低头看看脚上的胶底鞋,独自笑笑,没吱声。</font></p>
<p><font size="3">村里人挑水都在天刚放亮的时候,那时的河水最纯净。太阳一出来,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河水随时会被弄脏——不是人洗刷就是牲口鹅鸭下水,不是在这段就是在那段。建国挑回来的水,老人家不让往水瓮里倒,就放在桶里,用于洗地瓜洗菜。建国只能挑一趟。</font></p>
<p><font size="3">老人家刷干净了六印锅,往锅底中间坐一只黑色泥烧水罐,里面装满清水,罐周围填满鲜亮的红皮地瓜,再加上两瓢水,盖上锅盖,开始点火拉风箱。建国没有别的事,拾起扫帚来扫院子,乐得老人家直夸奖。</font></p>
<p><font size="3">没过多久,正平的母亲放工回来了。她一见来了客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洗洗手,进屋和玉米面。地瓜锅里水响了,锅沿烫手了,正好贴饼子。奶奶把火烧得更旺些,媳妇把玉米面盆端到风箱上,双手捧着软面,团弄几下,整出长瓜状来,麻利地往锅沿上一贴,饼子身下“兹——”地冒出一缕热气,贴住了。再团弄下一个。锅沿一圈贴满十几个饼子,盖上锅盖,老奶奶只管烧火就是。正平的母亲又马不停蹄地到菜畦子里拔出四个青萝卜,洗干净了,切成丝儿,再进屋收拾小锅灶。</font></p>
<p><font size="3">这边房屋的内里布局跟建国老家的一样:四间堂屋当中的东数第二间是当门,进门一左一右两口锅灶,靠北墙安碗筷柜,中间的活动地带安吃饭桌。锅灶一大一小,大的做主饭食,小的煎煎炒炒。两口锅灶分别连着东间和西间的火炕。最西头一间,一般做仓库。人口多的家庭,也在仓库里匀出一块地角来支盘炕或安一张简易的床。</font></p>
<p><font size="3">正平的母亲把小锅烧热了,拾起陶瓷油罐子,挖出两匙子猪大油,放进热锅里。大油加热的同时,这边切好了葱花,炼锅子的油香飘上来时,把萝卜丝倒进去,拿锅铲子翻几次,一会儿便出锅了。</font></p>
<p><font size="3">看着屋里的娘俩忙活,建国感到不好意思,想说声别忙活,又觉得虚情假意,便环顾院落内外,试图再找点事做。这个家出奇的清爽,站在院子当中,看不见粮食囤子,看不见烧草,看不见农具,也看不见尿罐,鸡窝跟前还撒上了一层细沙。 </font></p>
<p><font size="3">又过了一会儿,从大门口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挎着草提篮,脚步轻快,腰身细挑。建国看着她,她也注意到了建国。两个人对视着,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小姑娘害羞地笑笑,越过建国的身边,往鸡窝跟前走。建国看看她的提篮,里面有半篮子红皮地瓜,地瓜的间隙里填满新鲜的花生。她走到鸡窝跟前,放下提篮,拿下石磨顶上的簸箕,把篮子里的果实倒在地上,蹲下收拾。她先拣地瓜,每拣出一个,就用红扑扑的小手搓搓,打扑两下,放进提篮里。她拣完了地瓜接着捧花生,也是搓搓,把沙子打扑干净,放进簸箕里。等她把两类果实收拾停当,地上留下了一大捧细沙。建国这才明白他们家垫鸡窝的沙子是怎么来的了。建国还注意到,他们家的女人都有一双小巧的手。俗话说:小手抓宝,大手抓草。难怪这家拾掇得如此清爽,全在于老少三代女人的功劳啊。这时,建国心底里有一根弦异样地动了一下。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感觉温暖而柔软。小姑娘起身往屋里送花生,刚到堂屋门口,欢喜地喊:“地瓜味儿出来了,饼子味儿也出来了,奶奶住火吧。”这声音清脆甘甜。建国想,正平真是身在福中不惜福,生在这么好的家里还不知足。</font></p>
<p><font size="3">太阳落山时,正平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也回来了。父亲扛着一根树枝,兄弟俩一人扛一张铁锨,爷仨各挑着一捆烧草。建国又是一丝感动。天下的庄户人都会过日子,就是没有见过这样细密的。正平为什么不恋家呢?看来他是个野心朝外的家伙。</font></p>
<p><font size="3">天擦黑了,正平的母亲说声“吃饭了。”父亲从屋里拎着饭桌子出来,安放在堂屋门前。屋里也就不再点灯。菜端上来,一盘炒萝卜丝,一盘煮花生米拌香菜梗,一小碗咸菜条儿。饭是煮地瓜和玉米饼子。七口人坐好了,正平的母亲先递给婆婆一个饼子,再递给建国一个,又递给丈夫一个。奶奶掰下半截放回饭笸箩,只吃手里的半截。建国看见宫家哥哥和妹妹不伸手,也把手里的饼子放回笸箩。正平的母亲再拿起饼子往建国手里塞,建国坚决不接。奶奶发话:“孙子,拿着。你又挑水又扫地,该享受这个待遇。”建国更不接了。父亲又发话:“吃吧,别推让了。”建国只好接着。妹妹笑出了声,笑得建国脸通红。好在天色已晚,别人看不出来。</font></p>
<p><font size="3">宫家人看着平和,家规倒是奇严。一顿饭吃了十几分钟,硬是没有说话的,只听见筷子碰碗咀嚼咽食的响动此起彼伏重重叠叠。建国又想,正平逃离家庭的真实原因难道就在这上面?</font></p>
<p><font size="3">吃完饭,正平的二哥眼瞅着大哥,道:</font></p>
<p><font size="3">“不是说开会吗?你去不去?”</font></p>
<p><font size="3">大哥含糊地恩了一声,眼皮也没抬一下。蹲在一旁刷碗筷的小妹抢着说:</font></p>
<p><font size="3">“我们下午开会来。校长让我们回家找找有没有解放以前的旧书和古董。有的话,主动上交,自己烧了砸了也行,反正不能留。要是给红卫兵搜出来的话,批斗游街自己承担。”&nbsp;&nbsp; </font></p>
<p><font size="3">母亲说:</font></p>
<p><font size="3">“四清的时候不是搜查过一回了吗?怎么又查?校长还说什么了?他没有提在外边串联的事?”</font></p>
<p><font size="3">小妹想了想,说:</font></p>
<p><font size="3">“这倒没有。小哥真是的,还不回来!看人家他——”她指着建国,“回来一个多月了。”</font></p>
<p><font size="3">父亲说:</font></p>
<p><font size="3">“不回来也罢。一不上学,二不干活,吃还吃不老少。”</font></p>
<p><font size="3">建国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心想,他没有别的意思吧?大串联是为了革命,又不是当盲流。可见农民的政治觉悟还真是不行。</font></p>
<p><font size="3">母亲叹气道:</font></p>
<p><font size="3">“口粮倒是省了,就是天冷了,怎么过冬呀。”</font></p>
<p><font size="3">奶奶接下话头儿,说:</font></p>
<p><font size="3">“饿不死的小狗苦不煞的人。他是上级选拔去的,说不定享多大的福呢!不用挂牵。”</font></p>
<p><font size="3">建国感到奇怪了:这个足不出户的奶奶怎么比我的革命一辈子的大奶奶还开通啊?</font></p>
<p><font size="3">宫家两盘炕一张床。奶奶跟妹妹睡东间炕,弟兄三个睡西间炕,父亲母亲睡西屋的床。正平不在家时,兄弟两个跟父母换过来睡。建国来了,父母要他们弟兄三个睡炕,老大说,不用了,我去队场饲养员屋里睡。</font></p>
<p><font size="3">第二天一早,建国向宫家人告辞。母亲客气地挽留了几句。奶奶叮嘱道:“平子给你写信来的话,别忘了嘱咐他回家过年,啊?”小妹送他出门的时候,欢欢喜喜地说:</font></p>
<p><font size="3">“郝哥哥下次再来玩!”</font></p>
<p><font size="3">建国认真地答应:“等你小哥回来了,我一定再来。”</font></p>
<p><font size="3">走到昨天跟大奶奶分手的岔路口,建国下定决心,去大涝洼农场看望大奶奶。</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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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十七</font></p>
<p><font size="3">大涝洼三面环岭,一面朝河,面积达七千余亩。民国以前,雨水丰沛,这里是一片泽国。近五六十年,水面逐渐收缩,空出大片粗沙地。碰到曲河发大水的年头,这里是泄洪区。平常年份,周边的庄户人家谁有积极性谁来开土播种,一旦撒下种子,就听天由命,能收多少算多少。人民公社后,专署把这里建成了劳改农场,参照军队建制,确定它为连级单位。当地老百姓习惯叫它“大涝洼劳改队”。</font></p>
<p><font size="3">文化大革命如同秋风扫落叶,把全县被打倒被挂起的干部和被怀疑有历史问题以及有海外关系的人统统收拢到这里,接受审查和教育,俗称“办学习班”。</font></p>
<p><font size="3">学习班的编成并不固定。刚进来的人,一律被分到他熟识的人群中去,以便于学员间互相揭老底儿。丑事一旦被揭露出来,马上按其性质归类,轻则强化改造,重则直接逮捕判刑,这叫“倒下去”。暂时没有露出马脚的,则进行混合编班,以便让陌生人帮着发现新情况。这里面有两种人不吃亏:一是认罪态度特别好的;再是积极揭发和斗争别人的。铁板定钉历史清白作风正派的,也可以顺利过关。以上三种人,进来十天半个月就能重新获得工作,这叫“站起来”。总的来说,进来的多,出去的少。郝大奶奶来时,干部班已经达到103人,接近一个连的规模。</font></p>
<p><font size="3">学习班的居住和活动区域在农场的东南角,与犯人区域隔着两道铁丝网。这铁丝网,与其说是一堵墙,倒不如说是一条标签线——表面上看,两边的人可谓殊途同归,但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来路不同,心态更不一样。学习班的人,不要说暂时被劳改,就是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他也决不承认自己跟盗窃犯流氓犯抢劫犯投毒犯同类。那边的人也一样,假如政府某一天突然通知他到这边来参加学习班,他也决不敢相信是真的,甚至,他会疑心政府这是哄他出去执行枪决。</font></p>
<p><font size="3">学习班宿舍是夏天新起的两排简易平房,前后布局,相隔六十米,中间是菜地,菜地中间两纵两横四排杨树。两排房子为什么不能挨得近一些呢?借用艺术创作的一个术语来说,这叫内容决定形式。六十米,正是一眼看透却不能随意打招呼的空间距离。空间距离决定心理距离,心理距离决定行为方式。两排平房一律石头地基,土打墙,麦秸草屋顶,大通铺,小窗户,木板门。三十四人共住一个大通间,编为一个排。女宿舍在后排当中一个通间。</font></p>
<p><font size="3">建国赶在日落西山时分到达农场。气派的黑铁门紧闭着,右侧的小铁门虚掩着。建国忐忑地拍拍小门,门立即开了,出来一个公安战士,厉声问:</font></p>
<p><font size="3">“干什么的?”</font></p>
<p><font size="3">建国心里不舒服,简单地回答:“找人。”</font></p>
<p><font size="3">“今天不是探视时间。”</font></p>
<p><font size="3">“我不是找劳改犯。”</font></p>
<p><font size="3">“那你找谁?”</font></p>
<p><font size="3">“我大奶奶,叫李桂兰。”</font></p>
<p><font size="3">“哪一部分的?”</font></p>
<p><font size="3">“学习班的。大前天刚来,坐拖拉机来的。”</font></p>
<p><font size="3">战士的表情缓和了些,说声“在外面等着”,转身进门去了。</font></p>
<p><font size="3">建国后退几步,左右张望,只见门前左右两侧照壁上各有四个红漆大字:认真改造&nbsp; 重新做人</font></p>
<p><font size="3">再往外看,四米多高的砖墙上架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间隔七八米安着一盏带罩子的电灯。墙的南端和北端拐角处各有一座值勤的岗楼,岗楼的檐下各安一只探照灯。建国等了一袋烟的工夫,那个战士出来了,招手让他进门。进了传达室,战士拿出一张《来客登记表》让建国填写。建国正写着,大奶奶来了,脸色不大好。建国自知来的不是时候,但是已经黑天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奶奶身后往场里走。奶奶把他直接领进大伙房,交上饭票,领出五个红中带黑的窝窝头、一碗清水煮萝卜片。建国举着窝窝头端详,奶奶没好声地催他:</font></p>
<p><font size="3">“还不快吃,看什么看。”</font></p>
<p><font size="3">“这是什么做的?”</font></p>
<p><font size="3">“高粱面掺地瓜面嘛。少见多怪!快吃。”</font></p>
<p><font size="3">建国又看碗里的萝卜片。奶奶敲敲碗,催他赶紧吃饭。建国心里有些酸,想,奶奶天天吃这个,不是跟犯人一样了吗?凭什么呢?奶奶再次敲碗,同时剜了他一眼。</font></p>
<p><font size="3">建国想哭,恨不能像孙悟空那样会七十二变,变成一个超级大侠,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奶奶解救出去。奶奶说:“别胡思乱想了,快吃,吃饱了早睡觉。明天一早起来回家。”</font></p>
<p><font size="3">奶奶把建国领到后排一间男宿舍,安顿好床铺,嘱咐他赶快睡下。建国奇怪宿舍里没有别人。奶奶告诉他,今晚上开大会,到集合时间了。</font></p>
<p><font size="3">人之初,性本贪。贪什么?贪名、贪利、贪权、贪色,还爱慕虚荣。人之初,性亦惰,所以好逸恶劳。只要是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只要有争斗,就有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和谐是相对的、暂时的;争斗是绝对的、永久的。这些天性既是天下动荡的根源,也是人类求生存求发达的原动力。成者王侯败者寇。自奴隶社会起,为王者总要制定满足自己私欲的规矩。久而久之,这些规矩便成了社会制度。可是,人世间的定律还有另外两条:第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第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两千多年间,中国人民一直为实现大同理想而奋斗牺牲。中国共产党起来干革命,就是要革旧制度的命,革剥削阶级的命,打倒帝国主义。但是,革命者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更不是在纯净水里泡大的。他们在旧制度里生长,在旧制度里挣扎,有的人出身于地主、官僚和资产阶级家庭,还有的人是直接从反革命队伍里反叛过来的。所以,共产党队伍里也存在旧思想、旧作风,也有坏人。共产党既要跟拿枪的敌人作殊死的搏斗,又要跟自己队伍里的不纯洁思想和不纯洁分子作斗争。抗战时期,战事频繁,延安根据地缺衣少食,毛泽东主导的整风运动居然也持续了五年之久,其目的就是要廓清共产党过去二十年的是非成败,整顿高级干部队伍里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清理党内不纯洁分子。这次整风运动取得了巨大成功,确立了毛泽东在共产党内和人民军队中不可动摇的统帅地位,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第一代领袖集团。这一成果直接导致了解放战争迅速而彻底的胜利,打出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史无前例的巨大胜利使毛泽东和全党同志确信:不间断地进行思想改造和队伍清理,是确保这个党和这个国家一往无前战无不胜的最大法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批判胡适反动思想、揭露高岗和饶漱石、挖出潘汉年——杨帆特务集团、肃反运动、打掉胡风反革命集团、打右派、揪出彭德怀——黄克诚反党集团、反右倾、批“三自一包”、四清运动,十七八年一路斗争过来,自然而然地催生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次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是一场触及六亿中国人灵魂的革命,它就是要通过暴风骤雨式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把人的灵魂中的私心杂念挖出来,代之以纯洁的无产阶级思想。一句话:用毛泽东的思想武装全国人民的头脑。当然,它也要把暗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反革命分子和腐化堕落的变节分子挖出来。所以说,它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改朝换代都具有自觉性、广泛性和深刻性,它注定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革命。为了捍卫无产阶级政权,为了确保人民的江山永不变色,为了社会主义中国最终战胜美帝国主义和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全中国人民都无条件地拥护和毫无保留地参加这次文化大革命。</font></p>
<p><font size="3">但是,人的劣根性是如此的顽固,一不小心,它就要生根发芽。相对普通老百姓,中国的干部阶层和知识分子阶级的思想更复杂些,他们身上的私心杂念危害性也更大些,因此,必须首先在他们中间进行不间断的教育、整顿和斗争。中国共产党优越于其他任何政党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但努力谋事,更注重树人。即,在斗争中锻炼人、发现人、培养人、选拔人。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告诉我们:不破不立。文化大革命既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也要造就一代敢闯敢干的新人。新与旧的试金石在哪里?就看你站在谁的路线上。过五关斩六将斗争过来的共产党员,尤其是党员干部和知识分子,都非常清楚“站队”的极端重要性。狭路相逢勇者胜!班里的人必须使出浑身解数,积极表现,才能早日过关,早一天站起来。最起码,也要争取基本过关,好歹能喘气顺畅些。</font></p>
<p><font size="3">今晚的大会叫做“面对面”,俗话叫“当面鼓对面锣”。学习班的活动内容有两大块: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政治学习。学习方式,除了“早请示、晚汇报”和听文件,就是“背对背”和“面对面”。所谓“背对背”,就是个人自我反省和单独向组织揭发别人;所谓“面对面”,则是进行当面揭发和斗争。一般来说,要经过八九天的背对背,才能进行面对面。</font></p>
<p><font size="3">县“革委”工作组经过十几天的摸底和动员,确定了今晚大会的任务:对几个重点人物进行公开揭露和处理。因为要斗争的人物当中有前县委书记袁志和,所以,李东方亲自出马了。</font></p>
<p><font size="3">会场设在学习班第一排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坐北朝南安着两张紧挨在一起的条桌,桌子上铺着墨绿色军毯,桌面上四只军用搪瓷缸子,桌子后面四张方凳。两张桌子中间正对着的墙上悬挂着毛主席像。主席像两边各贴一张横幅白纸黑字标语:坦白从宽&nbsp; 抗拒从严</font></p>
<p><font size="3">从屋里引出一根电线,接在一盏带曲柄的罩子灯上,罩子灯被绑在晾晒衣服的杆子上,锅面朝向空地,把主席台背在了阴影里。</font></p>
<p><font size="3">天一擦黑儿,下起了露水,天地间雾茫茫的。开会的人都穿上了棉袄和绒裤,年纪大的,围上围巾,自知可能挨斗的,穿上了棉裤。学员自带马扎,手持红宝书,以排为单位列队入场。主席台上还没有出现领导,值日官笔直地站在台前,严肃地注视着全体学员。站下的学员保持立正的姿势,等候他的号令。出席会议的领导一共四人,一律着棉军装,持红宝书。他们表情庄重地入场,到各自的凳子前站好。李东方是最高领导,他看一眼值日官,值日官“啪——”地一个立正,大声喊:“一排报数。”一排长大声回答:“一排应到33人,实到33人,全部到齐。” 然后是二排,三排。到会总人数为108人。值日官再喊:“刘效明,出列。” 刘效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主席台前,打一个立正,摘下帽子。四位领导和值日官也向后转身,打一个立正,摘下帽子,底下的106人同时脱帽,全体人员面朝毛主席像,听刘效明喊——</font></p>
<p><font size="3">“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鞠躬毕。”</font></p>
<p><font size="3">全体人员戴上帽子,扶正了,抻抻衣角,再听刘效明喊——</font></p>
<p><font size="3">“都有了,向前看——齐,立正。”</font></p>
<p><font size="3">刘效明抬起右手,将红宝书的塑料封底紧贴在左胸心口窝,高声领读——</font></p>
<p><font size="3">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font></p>
<p><font size="3">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乱了敌人,乱不了人民。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font></p>
<p><font size="3">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和阶级斗争,还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国际国内的阶级斗争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党内来,如果不进行社会主义教育,不正确理解和处理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问题,不正确区分和处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就会走向反面,就会变质,就会出现复辟。所以,从现在起,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使得我们有一条清醒的马克思主义的路线。”</font></p>
<p><font size="3">朗诵完毕,刘效明叉开双腿,两脚尖相隔十五公分,吸一口气,挺胸,抬头,眼睛扫视全体学员,缓缓张开双臂,目光锁定正前方夜空当中的某一点,高声喊——</font></p>
<p><font size="3">“《东方红》。预备——东——方——红——起唱。”</font></p>
<p><font size="3">跟随着刘指挥富有节律的双臂摆动,雾茫茫的黑夜里响起了深情的颂歌——</font></p>
<p><font size="3">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咳呀,他是人民大救星。</font></p>
<p><font size="3">毛主席,爱人民,他是我们的带路人。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儿咳呀,领导我们向前进。</font></p>
<p><font size="3">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呼儿咳呀,哪里人民得解放。</font></p>
<p><font size="3">一曲唱罢,刘指挥再喊——</font></p>
<p><font size="3">“《大海航行靠舵手》。预备——大海航行靠舵手——起唱。”</font></p>
<p><font size="3">激情澎湃的黑夜里又响起了雄壮嘹亮的歌声——</font></p>
<p><font size="3">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font></p>
<p><font size="3">又一曲唱罢,人们感觉浑身热乎乎的,情绪越发高涨。刘指挥接着高喊——</font></p>
<p><font size="3">“《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预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起唱。”</font></p>
<p><font size="3">激情燃烧的黑夜里再次响起了铿锵有力的吼声——</font></p>
<p><font size="3">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解决的暴烈行动……</font></p>
<p><font size="3">会场上的震天吼声把郝建国引出了屋。建国悄悄地绕到会场后侧,移动到队伍末尾,躲在黑影里,静观斗争场面。</font></p>
<p><font size="3">唱罢歌曲,全体人员落座。会议进入主题。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是县委宣传部的张从高,他义愤填膺地说:</font></p>
<p><font size="3">“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今天揭发县委书记袁志和、副书记孙增光。”</font></p>
<p><font size="3">一下子揭发两个书记,等于是要引爆超级大炸弹,全场人的表情立刻被调动起来。大家聚精会神看着他,等待大炸弹开花。张从高看懂了这种期待,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手指孙增光,大声喊:</font></p>
<p><font size="3">“孙增光,你老实交代,前些年你是怎么玩弄博物馆解说员范淑琴的。”</font></p>
<p><font size="3">孙增光狼狈地低下了头,想找个地窟窿钻进去。大家当然不让,一百多个嗓音发出怒吼——</font></p>
<p><font size="3">“孙增光你站起来!有种你就老实交代!”</font></p>
<p><font size="3">孙增光喏喏地说:“哪有的事嘛。我不过是喝醉了瞎吹……”</font></p>
<p><font size="3">张从高跳起来,愤怒地指着孙增光的头皮,训斥道:</font></p>
<p><font size="3">“姓孙的,你别想抵赖!县委大院谁不知道你流氓成性!我亲耳听你说的,什么‘小东西发育还不成熟,搭手一摸她,紧张成一个肉蛋蛋,摸了半宿,才软绵绵的……’大伙儿听听,姓孙的还是人吗?那年人家小范刚从师范毕业,才十七呀……”<br/>&nbsp;&nbsp; 会场上火山爆发了,一百多人齐声高喊:</font></p>
<p><font size="3">“砸烂孙增光的狗头!公审流氓禽兽孙增光!!”</font></p>
<p><font size="3">孙增光大汗淋漓,身体筛糠,双腿抽筋,扑通一下子跪倒在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求饶:</font></p>
<p><font size="3">“同志们,不对!我不配!革命的领导们、老师们,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我不齿于人类,不齿于党员的光荣称号。我是个老流氓,是个垃圾,是堆臭狗屎!我死一万次都不够!请求党和人民枪毙我!”</font></p>
<p><font size="3">支持会议的领导不屑于再听这个流氓作践自己,训斥道:</font></p>
<p><font size="3">“滚到前头来,面向毛主席,跪下请罪。爬过来!这就对了。好好反省吧。下面,还有没有揭发他的?”</font></p>
<p><font size="3">张从高大口喘气,好似怒火还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别人也恨不得冲上去踢死踹死跺死那个流氓,但是没有再揭发的了。</font></p>
<p><font size="3">主持人伸出双手按按,让会场静一静,然后启发张从高:</font></p>
<p><font size="3">“你接着揭发。揭发得越彻底,说明你对组织越忠诚。你接着说,大胆说。”</font></p>
<p><font size="3">张从高再次大声吼:</font></p>
<p><font size="3">“袁志和,你站起来!请你老老实实交代两个问题:第一,你偷了几次包子?第二,你过去散布说,无产阶级专政是选种机。我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font></p>
<p><font size="3">袁志和从容地站起来,平静地交代:</font></p>
<p><font size="3">“尊敬的领导,同志们,我一共偷了两次包子,一次三个,一次两个。我身为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军人,小偷小摸最可耻。但是,同志们,我有一个情况,多少年的低血糖,饿了实在难受,浑身打颤,支持不住,不得已,我趁夜深人静的时候伸出了第三只手……”</font></p>
<p><font size="3">下面有人高呼:“一共才吃了两顿包子,你就偷了两回,做贼的回回不空手啊!”</font></p>
<p><font size="3">全场的人哈哈大笑。袁志和面不改色。</font></p>
<p><font size="3">主持人训斥道:“这个不用说了,交代下一个问题。要放老实些,别想浑水摸鱼!”</font></p>
<p><font size="3">袁志和交代:“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不过,在这里我愿意重复原话。前年冬天,县委机关整风,我在会上说:‘整风也叫吹风,就像社员打麦场,对着风口扬麦子,实成的麦子留下,秕子和草末被风吹走。我们干部要敢于揭露自己的问题,把自己交给党,交给组织,交给人民群众。你要是不老实,有隐瞒,那也不要紧,无产阶级专政是干什么的?它是选种机。选出实成的来,淘汰秕子。’我就是这么说的,请当时在场的同志们为我作证。”</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暗暗吃惊,心说,这老家伙没白跟了老红军十几年,理论水平不低。于是训斥道:“你不要讲了。还是再听听别人的吧。大家继续揭发袁志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font></p>
<p><font size="3">县委组织部的王克敬起来揭发:“我揭发!袁志和一贯作风粗暴,一贯搞一言堂,搞家长制。”</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启发道:“具体些,要讲到点子上。再想想,现在说不好,是吧?那你先坐下,想好了再起来说。袁志和继续站着。”</font></p>
<p><font size="3">袁志和突然高声喊道:“我也揭发!我揭发王凤吾。我请王凤吾站起来。”</font></p>
<p><font size="3">被惊吓的王凤吾迟疑地站起来,疑惑地望着袁志和。袁志和厉声道:</font></p>
<p><font size="3">“王凤吾,最近我经常听到你深更半夜里嘀咕‘既来之则安之’,还有‘王无罪岁’之类的鬼话,以前常听人称呼你‘老油学包子’,那请你给我们讲讲,这些晚上嘀咕的又是哪个圣人的语录呀?”</font></p>
<p><font size="3">王凤吾从容了许多,并不理会别人的嗤笑,琅琅开口道:</font></p>
<p><font size="3">“唱戏的曲不离口,练拳的艺不离手。我一个教书的,早就养成了背书的习惯。这几天,我在温习《论语》和《孟子》。老袁说的没错,《论语·季氏将伐颛臾》中有这么一段,要是大家愿意听的话,我就背给大家听听。”他咳嗽一声,抑扬顿挫的声音背出来,“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font></p>
<p><font size="3">“还有一段,《孟子·寡人之于国也》:‘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font></p>
<p><font size="3">袁志和疾言厉色地打断他:</font></p>
<p><font size="3">“够了!别穷酸了!你当别人都是文盲傻瓜吗?自作聪明!你别的不念叨,偏偏从早到晚地念叨这些鬼话,别以为我们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来!你一嘀咕,我就想起‘七千人大会’。在那次会议上,那个支持‘三自一包’、一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胡说什么‘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到如今了,你还跟那个人一唱一和,遥相呼应。你想记‘变天账’怎么的?告诉你,办不到!什么‘王无罪岁’?中国的任何事情都要听毛主席的话才能办好,只有毛主席的话才是最大的真理,别的,纯粹是扯你娘的骚蛋!”</font></p>
<p><font size="3">王凤吾被戳得胆战心惊,头冒冷汗,他不再抑扬顿挫,而是尖着嗓子喊:</font></p>
<p><font size="3">“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知道‘七千人大会’,更别说什么‘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我对共产党毛主席的感情……”</font></p>
<p><font size="3">有人愤怒地喊:“叫他闭嘴!他说他不知道‘七千人大会’?他扯谎!知识分子不看《人民日报》吗?”</font></p>
<p><font size="3">“知识分子怎么会看《人民日报》呢?他们爱看《中央日报》呢。蒋介石的话他听也听不够,做梦都在听!蒙着被子偷听台湾电台的就是这种货色。”</font></p>
<p><font size="3">“打倒国民党的特务王凤吾!毛主席万岁!”</font></p>
<p><font size="3">万岁声直上云霄。情急之下,王凤吾高举双臂,声嘶力竭地跟着喊——</font></p>
<p><font size="3">“打倒毛主席!”</font></p>
<p align="left"><font size="3">全场一下子呆住了。人们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好象眼睁睁看着天</font></p>
<p align="left"><font size="3">塌下来。王凤吾也一样。</font></p>
<p><font size="3">还是李东方反应快,他猛一捶桌子,全场的人醒了。愤怒的洪水眨眼</font></p>
<p><font size="3">淹没了王凤吾。他像死狗一样被拖出了会场。</font></p>
<p><font size="3">建国终于见识了什么叫斗红了眼。他承认,这些人比红卫兵厉害百倍。</font></p>
<p><font size="3">大会取得了意外的成功。李东方暗自得意,他尤其没有想到袁志和能主动揭发别人。来之前,他是准备下大力气啃袁志和这块老骨头的。当时设想的第一套方案:别人一揭发,袁志和肯定会跳起来,情绪失控之中一定会作出过激的反应,正好可以就此踩住他的尾巴,把他掀翻在地,踏上千百只脚,叫他永不得翻身,日后即便省里过问下来,他也是死老虎了。没想到,袁志和他居然把别人投掷过来的炸弹顺势玩转成炫耀自己的礼花,而且突然使出杀手锏,踩着别人杀出重围,真是搞政治的高手!当县委书记,简直委屈他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再难为他,托起他,定能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李东方决定因势利导,解救袁志和。会后,他把袁志和叫上了自己的绿色蓬布“北京”吉普,载着他回了县城。</font></p>
<p><font size="3">倒霉半年之久的县委书记又站起来了。</font></p>
<p><font size="3">孙增光由于认罪态度特别好,被勒令继续劳动改造。</font></p>
<p><font size="3">张从高阶级觉悟高,立场坚定,敢于斗争,有立功表现,被安排到城关供销社当主任。</font></p>
<p><font size="3">王凤吾被判处现行反革命罪,转到省第二监狱服刑十年。</font></p>
<p><font size="3">第二年,解放军5863部队来常武“三支两军”(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时,袁志和被结合进常武县革命委员会,担任主任,并兼武装部政委。</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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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楼主| 发表于 2009-7-6 07: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nbsp;
<p align="center"><font size="3">十八</font></p>
<p><font size="3">阳春三月,宫正平回来了。他得知郝建国来看望过老人时,立即要来妹妹的作业本,唰,唰,唰,写就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邀请建国尽快来他家见面。妹妹见哥哥如此热情,也拾起钢笔添了一句:“你可是答应过一定来的!”</font></p>
<p><font size="3">建国当然求之不得。分开的半年里,他曾经上百次想起正平,每次他都展开想象的翅膀,载着激情的灵魂,沿着正平早先说过的行进路线飞翔。那些情景像梦一样清晰——他们坐着飞驰的列车,越过平原,跨过黄河,进入齐鲁,在泉城小住,看“济南的冬天”,接下来登临泰山之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从泰山下来,开进曲阜,加入到摧毁孔府孔庙的破四旧洪流中,然后向徐州进发,凭吊淮海战役的战场旧址,再过淮河,跨过长江,来到南京,看“钟山风雨起苍黄”,神往“百万雄师过大江”,再顺江而东,挺进大上海,拜访“南京路上好八连”,瞻仰“一大”旧址。对了,巧得很!还记得1936年毛主席在保安跟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先生讲述过“一个共产党员的由来” 吗?1919年的春天,毛主席离开北京去上海,走的正是这条路啊!整整四十八年了!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font></p>
<p><font size="3">他也曾多次想起宫家小妹,还清晰地记得她挎着提蓝走路的样子,还记得她欢天喜地的声音:“地瓜味儿出来了,饼子味儿也出来了,奶奶住火吧。”她的声音像丁冬的泉水,又像鸟儿的歌唱,叫人心底里汪出一股叫做柔情的水。这时候再回忆李白的诗句,是多么真切,多么动人啊——妾发初覆额,折枝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font></p>
<p><font size="3">恨人的是,我跟她没有青梅竹马,她又是同学的妹妹!</font></p>
<p><font size="3">建国怀揣急迫又胆怯的心思再次踏进了宫家大门。正平迎上来,哥儿俩又是拍打又是拥抱,惹得老奶奶像看耍把戏的。建国仔细端详久别的好弟兄,只见正平肤色变黑变粗糙了,身子骨却挺拔敦实了;一开口,嗓音浑厚而略显沙挫。真叫人眼馋!雄鹰属于长空,骏马属于草原,松柏属于高山,海燕属于大海,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来。建国非常后悔当初没有跟正平同行,结果回到家什么也没做反而被大奶奶关了两天禁闭。</font></p>
<p><font size="3">家里再没有别人——上坡的上坡,上学的上学。正平给建国灌下一白碗温开水,然后拉着他出了家门,登岭顶而去。</font></p>
<p><font size="3">春天的大雩岭披上了几层新绿,两个小伙子坐在岭头,敞开心扉神聊——</font></p>
<p><font size="3">我们并没有按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串联到底。在韶山,我们碰上了北京的一队行装特别的红卫兵,出于好奇,我们千方百计跟人家套近乎,探听人家的来路和目的地,人家告诉我们,要去越南参加抗美援越。这是多大的行动啊!我们岂能不跟上?人家先是不答应,被缠磨得脱不开身,才答应要选拔一下。经过分别谈话和体能测试,留下了我们当中的三个,我是其中之一。我们二十四人的小分队从长沙南下,经过桂林,到达凭祥。一看,口岸盘查得异常严格,完全是战时状态,军用卡车的底盘都要检查,连只鸟也别想混过去。老子不远几千里赶到了这里,岂能说回头就回头?经过几天侦察后,我们决定穿过森林偷渡出国。我们找到一个当地的男子,连说带比画,好容易讲得让他带路进入原始森林。我们带着地图、指南针、砍刀、火柴、打火机、压缩饼干和两支“五四”手枪。我们的设想是:一进入越南境内,先寻找当地的越共党组织,请他们把我们送到中国军队那里;实在不行,就地跟越南民兵一起战斗也可;再退一步,我们自己干脆组成一支敢死队,寻找敌人的散兵游勇夺取武器,等有了武器,我们就跟美国人在高山密林中周旋,像项英、陈毅率领南方游击队坚持三年游击战一样。记得陈毅当年跟赣南的老百姓说过:“我们的战士,将来就是新中国的县长、省长!”我们这二十四个,说不定也能打出几个团长、师长甚至军长来!共产主义运动不分民族和国界。战争年代,越南、朝鲜、日本都有人参加了我们的红军、八路军和解放军,现在,我们也可以参加越南解放军!切·格瓦拉连国家领导人的职务也不要了,只身到非洲和南美洲领导游击战争。他是我们的榜样。</font></p>
<p><font size="3">没想到,那边的原始森林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不知几千倍,要密不知几千倍。我们辞退向导后——怕他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第一天傍晚就迷了路。在刚迷路时候,原始森林像个魔幻城堡。第二天,它就成了一个无边无沿的无底洞。第三天,它又成了一个没有时空概念的地狱。再往后,除了绝望,我们脑子里没有别的意识。没有经历过你是体会不到啊,真的,我们好象能看见自己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收进一个无名的空间里去。在人世间,人死了,骨肉被处理了,魂还在,而在密林里,人还喘着气,魂却找不到了。先前所有的经历呀、思想呀、理想呀、意志呀、感情呀,还有所谓的七情六欲,甚至饥饿和困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绝望也找不到了。我们只会机械地做两件事:往嘴里塞东西和闭上眼睛昏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才知道其实只有六天——我们被民兵找到了——多亏了那个向导——我们被抬出森林,送进了一个军营。</font></p>
<p><font size="3">正平掏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多个衣衫蓝缕邋遢疲惫的小伙子,建国一个也不认识。正平笑说,你找找我。建国仔细辨认,指了两次,才指出来。正平又掏出一张照片来,建国一看,二十四个小伙子都换上了军便装,剃了小平头。照片的反面还写着字:“面对暴风雨的欺凌,松柏挺胸不屈,杨柳弯腰逢迎,江河寂然无语,高山昂然抗争。”正平说,第一张,是我们刚被送到军营,睡了一天半,起来之后照的。第二张,是我们理了发洗了澡换上衣服之后照的。</font></p>
<p><font size="3">建国羡慕地说:“部队就是好,对你们这么客气。”</font></p>
<p><font size="3">“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后来才知道,我们是沾了李小虎的光,他老爸是个中将,在昆明军区当副司令。”</font></p>
<p><font size="3">“那你怎么回来的呢?他们也都各自回家了吗?以后还能联系吗?”</font></p>
<p><font size="3">“经历了这一次,等于是从阎王殿里走了一趟,我们都觉得珍贵。他们的地址和姓名我都有。至于以后能不能联系,走着看吧——要是一辈子在家修理地球,也就不可能联系了。我们能走出军营,也不那么顺当——光是家庭背景和个人经历,每个人都写了七遍!以后要是有机会当兵,填个表什么的,我保证闭着眼睛填,唰,唰,唰!寻思都不用寻思。上边确定我们都没有叛国嫌疑了,才给每人买了张火车票,并且押送上了火车。这就回来了。见着你了。哎,说真心的,我在知道快要死的时候,还想起你来。同学就想你一个,哄你不是人!”</font></p>
<p><font size="3">接下来自然是建国叙述在家的经历。有什么可说的呢?建国搜肠刮肚都找不到一个开头。人生漫长,关键处可能只有一步。刚刚亲密无间的热兄热弟眼看着又有差距了。这使建国颇为苦恼。正平非要他讲,他就讲了“破四旧”的经过。正平鄙夷地说,那算什么革命!又怕建国误会,便说,你这个人就是恋家,其实你真应该出去走走。论文化,你比我强,论独立自主精神,你还真不够。承认不?</font></p>
<p><font size="3">建国怎么能不承认?他想,只因为我有个大奶奶,才成了大树底下的小草。我才不想指望她照顾!建国认真地说:</font></p>
<p><font size="3">“正平,我们去当兵吧。”</font></p>
<p><font size="3">正平若有所思地说:</font></p>
<p><font size="3">“我一直想当兵,我家里一直想让我大哥二哥去当,你看,他们都没当成,估计我也够戗。”</font></p>
<p><font size="3">“为什么?”</font></p>
<p><font size="3">“这还用问吗?我家要是有一个你大奶奶大爷爷之类的人物,还不是一句话的事?”</font></p>
<p><font size="3">“当兵是保卫祖国,是尽到一个公民的神圣义务。只要政治上身体上没有问题,应该不难吧?”</font></p>
<p><font size="3">“说你是个呆子吧?你不爱听。当兵不光名声好听,还好入党,还好找工作,还好说媳妇,还能挣两套军装。懂吗?”</font></p>
<p><font size="3">正平一提,建国懂了。平时也不是看不见那些事,就是没有往那方面想,当然呆子了。看来比正平就是不行。</font></p>
<p><font size="3">太阳落西山了,坡里的社员散工了。正平拉起建国回家。他们进门不多会儿,小妹也回来了,又是背着书包挎着提蓝。提蓝里装满洋槐花。她看见建国,眼睛一亮,调皮道:</font></p>
<p><font size="3">“你还真来了?到是实在!”</font></p>
<p><font size="3">建国被呛了个大关公,张口结舌了。正平挥挥手:</font></p>
<p><font size="3">“小孩子家不会说话就别说!去!喂你的兔子。”</font></p>
<p><font size="3">“你俩才大几天呀!我也请过他,比你还早半年!不信你问问他。”</font></p>
<p><font size="3">小妹无心,建国却心虚,手脚没处放了。好在她得意地扭着腰身到屋后去了。</font></p>
<p><font size="3">正平的母亲、父亲、二哥和大哥陆续回来了。他们到家后,马上拾起家什来忙活,你干你的,他干他的。在建国这个外人看来,虽是忙碌景象,却毫无忙乱气氛。怪不得这个简朴的院子给拾掇得这样清爽!建国身处其中,既羡慕又踏实。他特别爱看小妹的身影,这个小精灵进进出出,像蜜蜂一样勤快,又像猴子一样灵便,叫人看也看不够。</font></p>
<p><font size="3">自从小妹回来,建国像被摘了魂儿一样,不知不觉入了魔,心一直跟着小妹,眼也想跟上,却多有顾忌。毕竟是在宫家七口人的眼皮底下,建国不敢太随意,怕失态。他恨不得像孙悟空那样,摇身一变,把躯壳留在天井里,真身化作一只飞虫,如影随形地跟着小妹,看她干这干那,看她睡觉发呆……或者再求如来佛祖赐给一项本领,能钻进她心里去,随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还不好意思看,不看又急躁得心慌,脑子里闪现着一万个问号:“她最亲谁啊?她爱吃什么?她爱玩什么?都常跟谁一块儿玩?她爱耍小性子吗?她爱哭吗?她生气的样子好看不?她有没有苦闷的时候?苦闷的时候是不是喜欢一个人躲起来胡思乱想啊?她睡觉爱伸着腿还是爱蜷着腿……</font></p><font size="3">哪个少女不怀春?小妹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岂能感知不到那一直要追随自己的秋波?只是她还朦胧着,又是在自己家里,所以要静气许多。她心里既甜美又紧张,脸上却若无其事。她想找个借口跑出去玩,又挪不动脚步,便索性让自己忙个不停。奶奶是火眼金睛,这一切岂能逃脱出她的法眼?老人家抿嘴笑着。正平他娘偶尔抬眼发现了婆婆的笑,便问:“娘,你笑什么?拾到宝贝了?” 奶奶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这声笑像一个惊雷,震醒了魔界中的建国。他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遁身!一刹那间,他非常憎恨自己,觉得亵渎了正平和他的一家。他想掉头逃跑,却只能假装迷呆。小妹妹将手里的笤帚丢在地上,气鼓鼓地跑出去了。奶奶大笑不止,建国心跳加快,其他人一头雾水。奶奶也觉察到自己有些过了,赶紧止住笑,换上家长的面孔,正经道:“吃饭了。”母亲站在天井里高声喊小妹妹回来吃饭,奶奶严厉地说:“别管她!饿急了自己就回来了。”</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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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楼主| 发表于 2009-7-6 07:44: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nbsp;
<p align="center"><font size="3">十九</font></p>
<p><font size="3">解放军到地方“三支两军”,很快稳住了打打杀杀的混乱局面。至此,牛鬼蛇神斗倒了,“四旧”破除了,文化大革命的第一波浪潮过去了,中国社会经历了一次大洗牌。曾经热血沸腾冲锋陷阵的亿万红卫兵,却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几乎要被逐出革命了。他们找不到位置和方向,感到惶惑、迷茫和沮丧。难道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这个结局吗?他们成群结队游荡在社会上,通过看报纸、听广播和打听小道儿消息来窥测政治风向。他们望眼欲穿地期盼着新一波革命浪潮的到来,以便继续做革命的弄潮儿。他们急躁不安,不甘心就此罢手。如果党和领袖不发动新一轮革命的话,他们早晚要主动制造事端,挑起风暴,以便夺取掌握自身命运的主动权。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font></p>
<p><font size="3">可是,他们的命运终归是掌握在党的手中的。1967年9月16日,周恩来总理发出警告:“告诉小将,现在轮到他们犯错误的时候了。” 10月14日,中共中央下达红头文件——《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font></p>
<p><font size="3">运动真的要结束了吗?不那么简单!10月1日,林副主席有个讲话,中心思想是全面夺取被资产阶级当权派窃据的部分政权。联系去年年底从北京回来的同学讲的见闻,就不难琢磨出,中央首长们在对待文化大革命的态度上是有差别的。听同学们说,那次在首都工人体育场,周总理就毛主席是否继续接见红卫兵的问题代表党中央和毛主席作答复。总理说,同学们,毛主席日理万机,有许多国家大事需要他操劳,现在天气变冷了,加上他年纪大了,连续接见的话,身体吃不消,所以中央已经决定,年前不允许他再出来接见红卫兵了。请同学们赶快回到各自的学校,结合学习、实验和生产的实际闹革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毛主席一定还会接见你们的,我们还会见面的。总理发表完长篇大论之后,江青同志接着讲话,江青同志的讲话不长,但是旗帜鲜明,主题突出,激情澎湃,极具鼓动性和感染力。两相比较,可以明显感觉到,周总理老了,婆婆妈妈了,只惦记生产和学习了。所以,总理讲了半天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比江青同志讲话的效果差远了。</font></p>
<p><font size="3">按照总理的意思和中央的部署,常武各个学校都召回了学生,基本上实现了复课。</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接到了家里的信,赶在复课前的一周从东北回来了。在东北待了十一个月,他下了半年煤井,其余时间帮着大姑家干地里的活儿。东北的辽阔天地赋予了他另一种野性。他变成了一个粗壮的、毛愣的、更有心计的、撇腔拿调儿的大小伙子。</font></p>
<p><font size="3">他们这一级,已经比正常的学制拖后了将近半年时间毕业。低年级的同学是复课,他们是毕业。</font></p>
<p><font size="3">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庆功表彰,以往毕业典礼上的那套繁文缛节就免了。根据林副主席的指示精神,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标还没有完成,斗争一定要深入进行下去。高中毕业既是一段革命路程的结束,也是另一段革命路程的开始。毕业仪式搞得既简朴又热烈,即严肃又活泼。全体毕业生聚集在操场上,按原来的班级列队站好。已经是学校革委会主任的孟卫东主持大会。大会进行第一项:向毛主席像三鞠躬;第二项:朗诵毛主席语录;第三项:高唱革命歌曲;第四项:发放毕业纪念品——每人领到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一顶斗笠。</font></p>
<p><font size="3">白色的缸子上用红漆写着:胸怀祖国&nbsp; 放眼世界</font></p>
<p><font size="3">竹片编织的斗笠上也有一行红漆字:广阔天地&nbsp; 大有作为</font></p>
<p><font size="3">最后,县革委领导李东方讲话。他站到桌子前面来,抓起麦克风,用高亢洪亮的声音开始演讲——</font></p>
<p><font size="3">同学们,不,应该称同志们了。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从现在起,你们当中的绝大部分要回到农村这片广阔天地去了,“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县革委会和学校革委会借用毛主席的话来表达对你们的殷切嘱托。毛主席还说:“重要的是教育农民。”农村的文化大革命能不能继续深入下去?答案就寄托在你们身上!社会主义新农村能不能早日建成?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是伟大时代赋予你们的光荣使命。还是毛主席教导的好:“先当学生,后当先生。”你们回到农村以后,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脚踏实地、勇挑重担,要当革命和生产的排头兵,要当新时代的先锋队。农村的明天寄托在你们身上!常武的明天寄托在你们身上!中国的明天寄托在你们身上!让我们张开双臂,热烈拥抱即将升起的太阳吧!</font></p>
<p><font size="3">同学们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孟卫东主任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用亢奋的声音喊——</font></p>
<p><font size="3">“同志们,让我们齐声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离开学校、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吧!”</font></p>
<p><font size="3">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font></p>
<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毕业回家,父亲由衷地高兴。尽管爷俩话不投机,老刘还是憋不住对儿子旁敲侧击:“我说什么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冲冲杀杀一年多,庄户孩子还得回家修理地球不是!准备准备,再回东北去吧。”刘向前像被戳到了痛处,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板凳,咚咚咚大步流星出去了。走在空旷的田地里,刘向前想大哭一场。说不清哪里别扭着,反正就是胸口堵得慌。抬眼望,天高地远,秋风萧瑟,百草枯黄,树叶飘零。刘向前感觉自己像一块土坷拉、一片叶子、一根草,那么单薄,那么卑微,那么轻贱,一只脚、一阵风、一把火,瞬间就可以让自己消亡。难道这一辈子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吗?真是那样的话,又何必花八九年的工夫识字解文?</font></p>
<p><font size="3">田间生产路边的沟里有一堆干玉米秸子,刘向前见它既干爽又挡风,便过去坐下。夕阳西沉,四周静悄悄的,他看着天边辽阔美丽的晚霞,任由思想的野马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纵横奔驰。它一下子奔跑到了上学的时光里,一下子又奔跑到了北京的大街小巷,马上又跑到了县城的黑夜,忽然又飞到了东北辽阔无边的原野和山林,一会儿又闯进了从来没见过的场景里。有些感觉真实可触,有些感觉虚幻无影。情绪忽然高涨,一下子又灰暗得不行。他沉浸在胡思乱想里,没有在意天色已晚。天上下起了雾露毛,打在他头发上、脸上、脖子上,他感觉凉,便起身回家。</font></p>
<p><font size="3">刚到村口,迎面碰上本家哥哥刘树理。树理一把拽住向前,说:“可找着你了!”向前奇怪了:“找我做什么?打扑克?我不去。” “少来了,就你知道办大事吗?我们也要办正事。快跟我走,三大爷说用得着你这个大秀才。”秀才?听起来怎么这么酸腐!不过,它也表明我还是个有用之人。什么是人生价值?就是一个人活着对别人有用处。没有用处的人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向前跟着树理来到了三大爷家。东屋炕上坐满了人。向前一看,都是本姓人,表情怪严肃的。三大爷吩咐另一个小伙子:“你下去,让你哥哥上来坐。”向前不敢承受这么大的礼遇,忙不迭地谦让:“三大爷不用这样,我站站就是。”三大爷又吩咐那小伙子:“去看看大门,听着点儿外面的动静。”向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能感觉到又要置身于事态之中了。他有些兴奋和冲动,也有些警觉和排斥。他对本家的老少爷们儿没有多少好感,向来不愿意掺和他们的事,可是三大爷坚持要他上炕坐。恭敬不如从命,向前只得脱鞋上炕。三大爷开始说话——</font></p>
<p><font size="3">“咱刘家门里也不是没有人(才)。树山就是响当当的高中生嘛。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能干,我早就说他肯定有大出息。他到过北京,见过毛主席,参加过破四旧——我听说你还是个头儿目,是吧?我说吧。这一年,他又闯过关东,下过煤窑,开过荒,货真价实的经多见广!请他来,一准错不了!”</font></p>
<p><font size="3">向前听见三大爷称呼他为“头儿目”,尽管点头承认了,可感觉颇不舒服,心说,你当我是东北杀回来的“胡子”呀?真是庄户牛!他没有吱声,等待三大爷的下文。三大爷继续他的讲话,“风水轮流转,太阳照百家。凭什么咱刘家连个小队会计也当不上?安?刘家世世代代没人了是咋的?文化大革命是夺权运动,我们也要革命,也要夺权。你说是吧,树山大侄子?”</font></p>
<p><font size="3">原来是要夺权!一年前我就打算起事来着,不过现在不想了。一个小小的生产队,有什么权可夺的?不就是派派工、记记工分、扶扶秤杆这些破事吗?也值得革命!向前感觉这些人档次太低,便不想入伙儿。他恳切地说:“三大爷,我才出校门没两天,什么社会经验也没有,庄里的事也不懂……”</font></p>
<p><font size="3">“树山,不是你三大爷说话不中听,你还别觉得跟卖不着似的!我们这是办实际事,比你们‘破四旧’那要实际一百倍!承认不承认?不承认也不行!明摆着的。‘四旧’就是死了的、旧了的玩意儿,你说它是狗,它不敢是猫。你叫它躺着,它不敢站着。是不是?‘破四旧’算什么文化大革命!充其量也就是造个声势罢了。我专意叫你来,就有你的用处:我们来武的,你来文的。枪杆子能杀人,笔杆子也能杀人。这可是毛主席说的。刘家门里儿的事你怎么就不能出把力了?你敢说没有你的份儿吗?你的屁股坐到哪边去了?安?” 三大爷见向前不说话,认为他是答应了,于是转向其他人,“我打听好了,李家那群狗东西这会儿正在饲养院屋里开会,咱们这就去堵狗日的!叫他把大权交出来。话又说回来,咱刘家也不是泼妇刁民,咱们跟他先礼后兵,先文后武。他们要是反抗,就揍他狗日的。十八九年了,他们李家白吃黑吃尽着吃,没少占公家的便宜,看看他们的老婆孩子,穿的,戴的,他敢说没贪污?量他也不敢!要是他们还不服,树山就写他们的大字报,跟他们大辩论,开他们的批斗大会。再不服就到大队支部说去,到公社也不怕!造反有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反正这权我们是夺定了!你们哪个害怕了?害怕了就回家搂着老婆孩子享福去吧。怕死鬼有一个也不多,没一个也不少!”</font></p>
<p><font size="3">趁着各人回家拿家什的空儿,三大爷嘱咐向前:“到了那里以后,你别往前凑。动家伙你不顶个儿。”向前嘴上答应着,心里并不以为然:“真是孤陋寡闻!我还带领一个班攻占了‘工自联’大本营呢。说不定这次我能立头功!”</font></p>
<p><font size="3">参加炕头会议的也就十来个人,拿起家伙参加战斗的倒有三十多口。可见刘家老少爷们并不缺乏同仇敌忾的勇气。三大爷把人集合起来,简短地讲:“人多力量大。好!但是要听从指挥,不能乱来。咱一不先动武,二不破坏队里的公共财产。总而言之,犯法的事不做,药人的饭不吃。咱不能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大伙儿一定听从指挥,明白不明白?”大家参差不齐地回答:“明白了。快走吧。”</font></p>
<p><font size="3">路上,刘向前内心又发生了动摇,他很矛盾:一方面,他嫌弃这次行动档次太低,尤其反感被三大爷抓了壮丁当枪使;另一方面,他又憎恨自己没有坚决性,吞吞吐吐半推半就被人拉来了,都已经在路上了,想打退堂鼓也晚了,真当逃兵的话,以后更没法做人了。可他压制不住动摇的念头。他完全没有参加革命的豪迈感,倒有打家劫舍的羞耻感。</font></p>
<p><font size="3">刘家队伍静悄悄急匆匆地前进,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生产队场院。饲养员屋里亮着煤油罩子灯,从窗户外看过去,炕上人数不在少,却拿不准他们是在开会还是在闲聊。三大爷指派刘树理带一个人摸过去探听一下。黑暗中他们不小心踢倒了一只空水桶。吓人一跳的响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只见里面人头晃动,很是紧张。三大爷果断命令往里冲。冲锋的人发出呐喊——</font></p>
<p><font size="3">“姓李的出来投降交权。交权不杀!优待俘虏。”</font></p>
<p><font size="3">屋里人一听,马上明白过来,立即就近抄家伙,并吹灭了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特殊时期,李家睡觉也是睁着一只眼的。双方都知道早晚会有鱼死网破的那一天,这不,果真来了。屋里的人首选的是突围,被敌人闷在屋里的滋味只有一个:恐惧。屋外的人最怕的是屋里的人冲出来——把敌人堵在屋里,敌人的生死在我;敌人要是突围出来,那就只有短兵相接赤膊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屋里的人敞开一条门缝作试探,外面的人已经逼在门上,门里人的眼珠子差点被刺着,门口太小了,外面的人太多了,根本突不出去。四个人上!用膀子抵。不行,快把铡刀床搬过来!还不牢靠啊,外面人忒多了,快,把饲料缸抬过来,往前推,推实落了,好!门被顶住了,突围的主要通道同时被双重封闭了。其实,一副破木门岂能抵住三脚踹?可外面的人乐意得到这个结果——姓李的这下可真成瓮中之鳖了!刘家一看自己占了绝对性优势,立即停止撞门,扯开喉咙喊话,展开政治攻势,逼迫对方下跪求饶:“姓李的孙子们都听着,你们想突围吗?我们已经围得铁桶一般!突是突不出去的。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跪下求饶,我们优待俘虏;要么顽抗到底,闷死在里头。何去何从,赶快选择吧。”这之后,其他人也跟着喊,喊什么的都有,其中一个尖嗓子这样喊:“冲进去,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饶不了这些孙子们!”他喊了一遍还不解气,又喊了几遍。其他人受到鼓励,拾起棍子捣门。屋里的人一看,没有谈判的可能了,只有拼命一条路。他们使出置死地而后生的智勇,下手破后窗,毁屋顶。这是汉奸年头遭遇土匪入户打劫时的逃命招数。</font></p>
<p><font size="3">由于屋里屋外的动静太剧烈,吓惊了一堵薄墙之隔的牲口棚里的驴马牛骡,牲口们拼命挣脱缰绳,试图逃生,拥挤的牲口棚好象突然遭遇了地震,地面、墙壁、柱子、槽子,都抖动起来。这边一震动,不远处的猪圈里也炸了窝,猪的力气并不小,蹦达起来更是惊天动地,特别那叫声,简直叫人毛发直立。整个院落霎时间变成了屠宰场。这恰好给屋里的破窗毁屋行动做了最有效的刺激和掩护。</font></p>
<p><font size="3">牲畜们又蹦又跳又叫,屋外的人惊惧几秒钟之后,禁不住乐了。三大爷高声喊:“一群死货!还不快去照望牲口,跑了牲口哪个担待得起呀!快去。”七八个人便脱离主攻阵地,跑去照看造反的牲畜。牲畜们看见黑乎乎的人影围上来,反应更加激烈了,跑过来的人担心被暴躁的牲畜伤着,小心翼翼地靠前,连哄带吓唬,好生安抚它们。胆子大的,居然忍不住要逗一逗它们,立马引来旁边一顿臭骂……</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算是看清了自家人的素质,这是一群毫无章法观念的庄户牛。但是优越感和责任感使他不忍心抛弃这些低素质的老少爷们。他有实战经验,想到了对方从其他方向突围的可能性。他提醒三大爷,要包围饲养室,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一般人想不到的杀手锏来。三大爷既紧张又自负,他料定屋里的人成了瓮中之鳖笼中之鸟,下跪求饶是早一刹晚一刹的事。经向前一提醒,他的脑海里也闪过破后窗毁屋顶的影子,但只是一闪,随即又消失了,消失得很彻底,连使人脑筋转弯的痕迹也没留下。向前见三大爷没有反应,很是着急,他再次提醒要前后包围这两间屋。三大爷赞许道:“行!你多找几个人,一块儿翻墙到屋后去吧。小心着点,跳墙别磕着碰着。”</font></p>
<p><font size="3">一丝不满闪过脑海,向前一跺脚,把它排除了。打仗不是别的事,他没有心思计较个人得失。他左看右看,寻找可以跟他行动的人,马上看中了三四个,便过去招呼他们,他们好象正在看耍景,被向前一拽,还莫名其妙,反问干什么去。向前说到屋后去,防止屋里的人逃跑。他们笑了,觉得不可思议,摇摇头,表示不信或者不愿意行动。向前再寻找刘树理,发现树理正拄着粪耙子守在前窗根儿。看得出来,他是担心屋里的人从那里突围。我的哥哥,这两间屋还有后窗啊。</font></p>
<p><font size="3">向前再次拉别的人一起走,好歹拉出来两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他们三人翻过东墙,转过东屋山,猫着腰,朝后窗位置前进。突然,哗——地一声,头顶上落下来一块屋瓦,正巧砸在向前的头上,紧接着,跳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又跳到了向前的身上,向前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就被踩在脚下了。他身后的两个弟兄吓得魂飞魄散,嗷——地一声,拔头就跑。两个人跑向了两个方向,消失在黑夜里……</font></p>
<p><font size="3">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两个人害怕向前起来反抗,一人摸拾起一块砖头,照着向前的脊梁砸下去,没听见向前出声,砖头好象砸在了一堆干草上。两个人立刻分头向东向西,充当了警戒哨,一面又接应里面的人从窗户往外爬……</font></p>
<p><font size="3">当屋里最后一个人从后窗户往外爬时,被前窗根儿的刘树理发现了。树理惊得跟见了鬼一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会喊:“跑了,跑了,跑了……”旁边的人即刻跑到窗户跟前,凑近窗户棂子朝里张望,他们也像树理一样,只会喊:“跑了,跑了,全跑了。” </font></p>
<p><font size="3">随即,满场院的刘姓人都喊起来:“跑了?跑了?从哪里跑的?赶快追……”</font></p>
<p><font size="3">一片慌乱之中,三大爷想起了向前,他惊恐万分地喊:“树山,树山,快到屋后找树山呀,快呀,快呀,出人命啦……”</font></p>
<p><font size="3">醒悟过来的三十几口人猛虎一样,破门的破门,砸窗的砸窗,翻墙的翻墙,忙作一团蜂……</font></p>
<p><font size="3">向前被扶起时,简直成了一个血人。三大爷嚎啕大哭……</font></p>
<p><font size="3">哀兵必勇。有人提议抬着向前找生产队长报仇,有人提议抬着向前到大队办公室请愿……</font></p>
<p><font size="3">在他们吵吵嚷嚷议不出结果时,大队书记和民兵连长率领四五十个民兵端着步枪包抄过来了……</font></p>
<p><font size="3">刘中利揪住三大爷的衣服领子不放手,吼叫着:“你这个反革命教唆犯,老不死的!该死不快去死,把我的儿子当枪使。我和你说下,山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也断子绝孙!你信不信?”三大爷已经被捆绑起来,有民兵押着,刘中利下不得狠手,跺着脚戾骂不止。三大爷老泪纵横,被骂急了,高声道:“我是为了谁呀?刘家走到这一地步,还不是叫你那伤天害理的混蛋王八爹闹的!罢,罢,罢!”</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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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发表于 2009-7-7 22:59: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厚,重。欣赏!题目真的应该再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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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7-10 09: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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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一</font></p>
<p><font size="3">大队书记当机立断,命人套上马车,车盘里铺上干草帘子,把刘向前抬上去,盖上被子,往公社医院送。为了跑得快,马车上只坐了向前他娘做陪护。向前的爹和弟弟,还有生产队会计,跟着马车跑。</font></p>
<p><font size="3">医生一看向前的伤势,做了简单的清洗和包扎,催他们赶紧往县医院转移。六十多里地,马车肯定不好使。刘中利夫妻无人可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夫妻两个,一个捶胸跺脚干嚎,一个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哀告老天爷。刘树林攥着哥哥的手,小声抽泣……夜深人静的小医院里弥漫着死亡气息。队会计出出进进三四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试一试,他一路小跑,跑到一里外的公社大院,直奔值班室,气喘吁吁要见革委会主任。值班员警惕地问:“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找主任有什么急事?”会计把事情简单一说,值班员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问问去。三分钟不到,值班员回来了,说:“跟我走。”会计跟在值班员身后疾步来到会议室,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支部书记也在。革委会主任赵金华问会计:</font></p>
<p><font size="3">“那个孩子的伤情严重不?”</font></p>
<p><font size="3">会计说:</font></p>
<p><font size="3">“医生让转院。马车恐怕来不及。”</font></p>
<p><font size="3">赵金华转过脸跟武装部长老孟说:</font></p>
<p><font size="3">“用水利站的大‘解放’吧。”</font></p>
<p><font size="3">会计说:“他家还有三口人跟着。”</font></p>
<p><font size="3">赵金华说:</font></p>
<p><font size="3">“都去。老孟你快去安排。”</font></p>
<p><font size="3">又面朝四村支部书记:</font></p>
<p><font size="3">“你说他是高中生?”</font></p>
<p><font size="3">“才毕业没几天。”</font></p>
<p><font size="3">“那更得救。高中生是人才。”</font></p>
<p><font size="3">支部书记对会计说:</font></p>
<p><font size="3">“你身上不是带着钱吗?跟着去。家里头我捎信儿说。”</font></p>
<p><font size="3">大“解放”载着刘向前他们风驰电掣朝县城奔去。三十多分钟后,刘向前被送到了急诊室。这之前,县委的电话也到了医院。医院派出最好的骨科医生上阵。医生初步诊断,刘向前的左小腿断了,脊椎也伤了,但是伤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医院的条件只允许进行保守治疗。</font></p>
<p><font size="3">医院把情况汇报到县委时,县委主要领导都在小会议室里议事。袁志和问公安局长老匡:</font></p>
<p><font size="3">“派去顺河的同志该到了吧?你估计一下,这个事情会不会有别的背景?”</font></p>
<p><font size="3">“王副政委现在应该到了。四村的支部书记还在公社,不难弄清楚。”</font></p>
<p><font size="3">&nbsp;“那个支部书记参与了没有?”</font></p>
<p><font size="3">“赵金华在电话里说支部书记已经把参与的人都控制起来了,并及时安排人送孩子去公社医院,他本人随后赶到了公社。估计他没有参与。”</font></p>
<p><font size="3">“支部书记不参与就好。毛主席早年规定支部建在基层,这个思想太英明了!国民党就办不到。”</font></p>
<p><font size="3">老袁又吩咐李东方:</font></p>
<p><font size="3">“听说被打伤的孩子是一中的,你去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刚才医院的电话里说伤得不轻。”</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去另一个办公室打电话到一中,让值班人员务必找到孟卫东,叫孟卫东半小时以后听电话。</font></p>
<p><font size="3">二十分钟不到,孟卫东的电话打过来。李东方说:</font></p>
<p><font size="3">“今晚八点左右,顺河公社顺河四村发生了武斗事件,有个刚从你们学校毕业的学生被打伤了,比较严重。他叫刘树山,听说又叫刘向前。我对这个名字好象有点印象,你如实汇报他的情况。”</font></p>
<p><font size="3">孟卫东大声喊:</font></p>
<p><font size="3">“果真是刘向前的话,请县委一定要全力抢救。他是革命干将。”</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又好笑又好气:</font></p>
<p><font size="3">“县委不负责抢救伤员。你要觉得有必要,就来县委汇报吧。”</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把孟卫东的话报告给老袁。老袁果断地说:“论骨科,山东省内就数519医院。算这个孩子命大,我马上联系519。老匡你打电话给医院,叫他们准备转院,派救护车送,医生也跟过去。关键时候还得依靠解放军。”</font></p>
<p><font size="3">顺河公社的第二个电话打进了县委。公安局的王副政委报告:参与武斗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起来,领头的叫刘中全,刚刚被押送到公社。请首长指示下一步的行动。</font></p>
<p><font size="3">老袁命令:你立即从公社武装部和派出所抽调五名干部,组成工作组,你为组长,其他人为组员。你们带上村支书,马上赶往顺河四村,代表县委做好善后工作,首要的是稳住局面,然后展开调查。重点是挖挖到底有没有特殊背景,一定不要让幕后的操纵分子漏网。调查清楚之后,立即释放一般的参与者,天亮之前一定要放人!要确保全村的各方面秩序明天一早就恢复正常。你们都带上短枪,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亮枪。关键是掌握政策,要内紧外松,实行分化瓦解。明白了吗?好。执行吧。随时保持电话联系。</font></p>
<p><font size="3">老袁又叫赵金华听电话,接受另一项指示:公社武装部立即把顺河片的民兵骨干集合起来,在所有路口布哨,在各个村庄执行巡逻任务。今天晚上,顺河片八个村庄,严禁身份不明和目的不明的人出入,严禁任何人聚堆闹事。明白了吗?好。你让另外得力的同志去执行,你不要离开电话机。</font></p>
<p><font size="3">此时,载着刘向前的救护车朝二百多里外519医院飞奔而去。</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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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7-10 09:25: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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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二</font></p>
<p><font size="3">遭遇了激烈的夺权风暴,共和国大厦的墙体和支柱出现了松动。</font></p>
<p><font size="3">有文化的牛鬼蛇神倒下去了,没文化的邪毛鬼祟跳出来了。</font></p>
<p><font size="3">入冬以来,仅常武县城及其周边村庄,就接连发生了二十几起入室盗窃和拦路强奸案件,一时间人心惶惶。县革委会责令有民兵建制的企业和红星(原城关)公社恢复中断一年零十个月之久的治安巡逻。</font></p>
<p><font size="3">这天晚上,李东方从办公室回到招待所二楼自己的房间等陶秀珍。几分钟的工夫,陶秀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她随手插好门,努努嘴,让李东方拉好窗帘。李东方照办。</font></p>
<p><font size="3">静默了一下,确信平安无事了,他们才像饥渴中的光棍汉那样,拿眼睛勾魂,同时步步靠近,张开臂膀,猛然抱在一起,绞缠成一根大麻花,哼哼唧唧咬着舌头,软软地往床上倒下去……</font></p>
<p><font size="3">夜里十一点多了,陶秀珍必须回家。李东方还要再战一回合,陶秀珍张开小手捂住他的脸,轻轻一推,将他的脑袋按倒在枕头上,然后她自己起身下床,找脸盆,倒热水,拾掇自己,穿衣服,最后回眸一笑。她风情万种的风流姿态几乎要把李东方挑逗得蹦起来。李东方涎着脸骂了一句:“操!害人精。”</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出了招待所,拐到酒厂旁边的胡同里。从这条路回家近,但是不好走。天阴沉着,地面坑坑洼洼,积水的地方隐隐约约发亮。陶秀珍默念道:“明是水,暗是泥,不明不暗是地皮。” 她一蹦一跳地踩着心里打出的鼓点儿前行。因为常走,陶秀珍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脑海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消魂细节,情不自禁地,姣好的脸庞挂上了快意舒心的浅笑。</font></p>
<p><font size="3">快要出胡同时,两道手电筒的亮光直直地刺到脸上,陶秀珍睁不开眼,抬手遮挡着,嘴里骂道:</font></p>
<p><font size="3">“干什么的?流氓。拿开!”</font></p>
<p><font size="3">对方逼近,浓烈的酒气直喷到脸上:</font></p>
<p><font size="3">“你是干什么的?深更半夜出来浪什么?”</font></p>
<p><font size="3">“我回家。你们是干什么的?”</font></p>
<p><font size="3">“我们?老子是治安联防的,在执行公务。”</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稍微松了一口气,非礼也罢,醉鬼也罢,总归还是干公务的,幸亏不是无业游民。</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紧紧红围巾,径直往前走。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左胳膊。她用力一甩,没有甩开。那只脏手攥得更紧更狠了,她的胳膊动弹不了。她大声喊:</font></p>
<p><font size="3">“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县委的。放开你的狗爪子!”</font></p>
<p><font size="3">“你是县委的?我们是省委的!走,跟我们走一趟,查查你到底是什么人再说。”</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斗不过他们俩,又寻思,到单位也行,姑奶奶从小行走在警备司令部的大院里,还怕你们不成?只要见了你们的头头儿,就好办。到时候姑奶奶就是不开口,你们也得毕恭毕敬地送我回家!</font></p>
<p><font size="3">两个青年紧拘着陶秀珍行走。应该是陶秀珍的肌体让他们产生了想象中的快感,左右两只爪子不动声色地松松紧紧,像在捏索着把玩。陶秀珍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只偶尔看见了几个无家可归的乞丐蜷曲在路边的屋檐底下死睡。陶秀珍没有求救的机会,她也不想再大喊大叫——那不符合她的身份和教养。</font></p>
<p><font size="3">她被押解到了一个生产队场屋模样的院子里。屋里还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在无精打采地玩自己画的简易扑克。看见三个人进来,他们也不起身,年龄大的那个倒是来了精神:</font></p>
<p><font size="3">“呵!抓了一个女俘虏啊?”</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想先发制人,厉声问:</font></p>
<p><font size="3">“谁是领导?我找你们领导说话。”</font></p>
<p><font size="3">“领导?领导在这里呢。”丢下扑克的老男人油腔滑调地指指墙上的毛主席像。</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心想,不好!碰到不要命的了。于是缓下口气:</font></p>
<p><font size="3">“我是县委的干部。刚开完会回家。你们是……”</font></p>
<p><font size="3">“别扯你娘的骚蛋了!当我们是傻子啊?县委干部我们谁没见过?有你吗?老实交待!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特务分子!”</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莫名其妙地笑了。她口齿伶俐地说:</font></p>
<p><font size="3">“我到底是谁,你们打电话问问县革委会的李东方副主任就知道了,再不信,问问袁志和政委也行。”</font></p>
<p><font size="3">“小浪货!耍什么大派头!绑起来。”</font></p>
<p><font size="3">“你们敢!不要命的就绑绑看!”</font></p>
<p><font size="3">“啪——”铁板一样的巴掌甩过来,陶秀珍几乎倒地。她真切地意识到了危险,大声喊:</font></p>
<p><font size="3">“你们不能这样!我叫陶秀珍。我爸爸是军长,袁政委是他的老部下……”</font></p>
<p><font size="3">“啪——”又挨了一个耳光。</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愤怒了。老红军的血统和荣誉不允许她不作殊死的反抗。她跳起来,扑向离她最近的人,下死手抓他的脸,同时用膝盖猛烈撞击他的裤裆。受伤的男人本能地打出重拳,猛击陶秀珍的头部两下,陶秀珍脑袋“嗡——”地一下,踉跄几步,倒下了,鼻血蚯蚓一样淌出来。</font></p>
<p><font size="3">昏沉中的陶秀珍听见几个男人在嘀咕——</font></p>
<p><font size="3">“这婊子下手太狠了,差点叫她废了我。”</font></p>
<p><font size="3">“别是真有来头吧?”</font></p>
<p><font size="3">“不管真的假的,放是不能放了。怎么办?”</font></p>
<p><font size="3">“做掉算了。又不是没弄死过人。只要不走漏口风就行。”</font></p>
<p><font size="3">“做掉太便宜了。咱们先耍耍吧。”</font></p>
<p><font size="3">残存的意识使陶秀珍明白了末日的到来。她一千个一万个地呼唤李东方袁志和快来救人,她还一千个一万个地愿意赔礼道歉,求他们放了自己。但是,她说不出话来,眼睛也睁不开,又听见一个畜生说:</font></p>
<p><font size="3">“好,耍就耍。反正大长长的夜没别的耍景。咱们来包袱、剪子、锤,谁输了谁扒衣服,谁赢了谁先上。怎么样?”</font></p>
<p><font size="3">“柱子,你出去关上大门,把住。别让任何人进来。听见没有?”</font></p>
<p><font size="3">“别介。就数他小,让他尝尝鲜吧。大让小,让柱子先来。”</font></p>
<p><font size="3">“混帐话!出去,柱子。”</font></p>
<p><font size="3">包袱剪子锤输了的男人搬起陶秀珍的头,开始扒她的毛衣。陶秀珍一丝力气也没有,像面条一样好摆弄。三下五除二,她被扒光了,被放在了一件脏得油光的大衣上。三个男人脸都绿了。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女人?他们慌不迭地扒掉自己的脏衣服,搓着爪子,干咽着唾沫,瞪着眼珠子,盯着裸体看,像饿狼一样……</font></p>
<p><font size="3">三个恶狼轮番干了一个来回。陶秀珍已经香消玉殒。</font></p>
<p><font size="3">“完了,完了!没气了。”</font></p>
<p><font size="3">“这就完了?我操。还没耍够呢。”</font></p>
<p><font size="3">“行了,行了,起来吧。奸尸有什么意思?以后有你耍的。”</font></p>
<p><font size="3">“怎么弄?”</font></p>
<p><font size="3">“能怎么弄?揭下草帘子来,包严实。把她的衣服、皮鞋全包进去,捆结实了。”</font></p>
<p><font size="3">“你过来看看,包不过来,怎么弄?”</font></p>
<p><font size="3">“我看看……哦,小腿儿挺长的嘛。可惜了,没用了。砸断,折过来。”</font></p>
<p><font size="3">三个恶兽收拾停当,抬出屋,放到地排车上,打开大门,往外移尸。柱子吓得哆嗦成了风中的一根树条子,倚在墙角黑影里大气不敢出。另外三个顾不上在意他,慌忙扑到黑夜里去了。阴沉沉的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月黑风紧,他们三个脊背上汗滋滋的,生怕不期然碰上别的巡逻队。为首的那个小声放出口风:万一碰到有人问,就说送菜的。若是对方人多势众,非要查看,咱们就跑;若是人少,又是不知死活的主儿,你们就看我的眼色行事,实在过不去,干脆连他一块儿做了,也好让这个女人黄泉路上有个伴儿。</font></p>
<p><font size="3">一路有惊无险。他们来到了徐沟村前的小河边,找到一个背静的角落,瞅准了周围没有动静,一个人望风儿,两个人抬起尸体,荡悠两下,轻轻喊声“放”,尸体被抛下去,“扑通——”水上发出不小的响动,扔尸体的两个东西拔腿就要跑。望风儿那个断喝一声:“跑什么?在这里看着,我下去弄弄。”他摸索着下去,弯下身子看水面,水面上什么也没有。他们做的十分成功。他摸出烟包子,卷一根纸烟,点上。要再等等,看看能不能浮上来,顺便也让那两个熊包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稳如泰山,省得以后有了好事再跟老子包袱剪子锤!</font></p>
<p><font size="3">这时候,已经睡下的李东方被一个噩梦惊醒了。梦里情景清晰得很:他跟陶秀珍被人追杀,他们跑到悬崖边,没路了,正在犹豫间,不知怎么回事,陶秀珍就掉下去了。清清楚楚,她是光着身子掉下去的。她的脸,惊恐而绝望,嘴巴张大,却没有声音。李东方坐起来,满头是汗。他疑惧,这是个不祥的征兆,它可能昭示:一、陶秀珍出事了;二、他们俩的事被发现了并且正在被算计。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特别想现在就找到陶秀珍,把她搂在怀里,抱紧了,不再撒手。无奈,陶秀珍是有家有室的,深更半夜,他不能因为一个噩梦而贸然行动。他再也睡不着,禁不住地胡思乱想,一是担心征兆变成现实,出现悲惨的景况;再是担心小小的风吹草动演变成影响自己前程的风暴。他的经验说服他,这仅仅是个梦,而这个梦,纯粹是因为心虚所致。他爱这个女人,留恋她的身体和激情,但是也惧怕她的任性和单纯。他想,纸里终究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女人早晚是个麻烦,因为贪欢断送了政治前程,实在不值得。男人嘛,只要有权有势,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从今天起,慢慢跟她断了吧。他和大多数不安分且自私的男人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却又不愿意招惹是非。他心烦得不得了,干脆起来看报纸,可是心老是悬着,砰砰直跳,像患了心脏早搏。</font></p>
<p><font size="3">第二天清早,李东方下楼,准备散步到艺术团家属院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喜欢早起活动身体的陶秀珍。空气清爽得不得了,杨树叶子鲜绿鲜绿的,叶尖儿上沾着水珠。好雨知时节啊!李东方扩胸踢腿,感觉身体一下子轻快了许多。他刚出招待所大门,迎头碰上办公室主任刘学军。刘学军主动跟他打招呼:</font></p>
<p><font size="3">“李主任起得蛮早!我们不是八点才出发吗?”</font></p><font size="3">什么出发?李东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昨晚的会议决定,县“革委会”主要成员今天到曲河公社检查渡槽工程呢。怎么会忘得这么干净?都是让那个噩梦闹的!算了,不找她了。正好,借这次下去的机会,冷淡她几天,让她逐渐习惯起来。</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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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7-10 09: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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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三</font></p>
<p><font size="3">县委班子成员分乘三辆 “北京” 吉普车准时出发。一个半小时后,到达曲河工地。一场春雨,把田间染成了满眼新绿,空气中飘着花香,一呼一吸之间,让人通体透畅。渡槽工程全面铺开了,扬水站建在曲河中段的一个湾子旁边,从扬水站向西南,沿一条直线打桩,直上磨盘岭。按照总体设计,桩体用石头砌成,接近扬水站的第一桩最高,往西南方向依次降低,直到岭头,与一个大蓄水池接口。工地上车来车往,人欢马叫,彩旗飘飘。技术员在用水平仪进行第二次布线,三个人一组,两个操作水平仪,一个在前方定点,双方相隔五六十米,用小彩旗和哨子对话。为了使待施工的基准线更加醒目,宣传队的人跟在布线员后面往土里插宣传牌子。领导们到达时,他们已经插上了八九块写好红漆大字的牌子,站远了连起来看——</font></p>
<p><font size="3">水利是农业的命脉</font></p>
<p><font size="3">砌渡槽支柱的石头是从一百多里外的南山采来的,马车运输,到岭下石料场卸车,七八个跟麦场一般大的石料场,以公路为弦,连接成一条半圆弧,每个石料场里,都有七八个石匠,他们人各一摊儿,独立作业,把大小不一的毛料加工成有边角有棱槽的四方块。这场景极像队场里剥玉米皮的,身子这边是毛料,那边是成品,脚底下是碎石子儿。车子队负责把加工成形的石头运到各个打桩处。</font></p>
<p><font size="3">整个工地上,就数运石队的劳动强度大,也数他们干得欢。县委领导自然要先慰问他们。袁志和在前,公社革委会主任邵桂宣在旁,其他干部在后,步行登高。淋湿的红土被千万次脚踩车碾后,变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鞋底鞋帮全是红泥,感觉又沉又凉。更麻烦的是,皮鞋在红泥地上打滑。领导们不得不小心翼翼而又若无其事地缓缓前行。老袁戎马十几年,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走过天下最难走的路,但是今天他有些气恼自己:悔不该穿皮鞋!其他领导,体会到了行路之艰难,也就懂得了劳动之艰辛。看看身边的推车手们,他们脚上穿的,哪里是鞋?分明是两团泥蛋子。忽然,一位领导看见了一只被丢弃的鞋,那鞋已经烂了,被红泥包着,若不仔细辨认,还真以为是一团泥蛋子。这位领导弯腰拾起烂鞋来,足有四五斤重!他唏嘘着,招呼同伴们过来看。几位领导不约而同地四下张望,寻找有没有光脚的人。还真有,一个个头不高的小伙子正推着车子下坡,脚上只穿着隐约可辨的袜子,他每次迈步抬脚,都带起一些泥丸子来,碎泥丸子四下飞溅,迅猛的几颗,都溅到他脊梁上去了。几位领导快步走近那个小伙子,招呼他停下,预备跟他攀谈。只见小伙子身披垫肩,袖口裤脚都扎紧着,一根袢绳挂在脖子上,满脸是汗。老袁向他问好,他腼腆地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不经意间抬手擦额头上的汗水,却抹了一道泥痕,自己感觉到了,咧开大嘴憨笑起来,模样可爱极了。老袁抓起他的手,感觉那只手热乎乎的,汗滋滋的,硬硬的,厚厚的。老袁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挲摸一个来回,露出赞赏和欣喜。小伙子更不自然了,抽回手,弯下腰,要推车。老袁按按他的肩膀,叫他不要急,还要跟他说话。老袁问他:</font></p>
<p><font size="3">“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font></p>
<p><font size="3">小伙子提高声音报告:</font></p>
<p><font size="3">“郝建国。今年十八了。我们这一队是顺河的。”</font></p>
<p><font size="3">“你们顺河来了多少人?”</font></p>
<p><font size="3">“公社组织的突击队有三支。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font></p>
<p><font size="3">“哦。那你认识郝大娘吗?”</font></p>
<p><font size="3">“是俺大奶奶。”</font></p>
<p><font size="3">“哦。好样的,小伙子!不愧是郝大娘的后代。你接着干吧,注意安全。”</font></p>
<p><font size="3">小伙子推起车子走了。老袁转头吩咐邵桂宣:</font></p>
<p><font size="3">“赶紧派人查点一下,看看有多少人赤脚,两个小时之内给他们每人发一双新鞋。哎,还有,你给我记住了,凡是推车子的,每人每星期发一双胶底鞋,直到工程完工。能办到吗?”</font></p>
<p><font size="3">“没问题!”邵桂宣转脸朝向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首长的指示你听明白了吗……明白就好,快去办,办完后立即向我报告。”</font></p>
<p><font size="3">一行人继续往上走。走不多远,他们又看见一队推车子的女青年在接近岭顶的坡面上弯腰蹶腚地爬行。老袁一怔,冷眼巡视大半个工地,眼睛又落在邵桂宣脸上:</font></p>
<p><font size="3">“女孩子爬最后一段坡?”</font></p>
<p><font size="3">邵桂宣一脸茫然。他踮起脚,伸长脖子,张望姑娘队伍,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便大声喊:“张同芳,你下来。”</font></p>
<p><font size="3">张同芳从高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来,气喘吁吁地打敬礼,喊:“报告!铁姑娘队队长张同芳前来接受领导指示。”</font></p>
<p><font size="3">小姑娘表情严肃真诚,领导们肃然起敬。邵桂宣径直问道:</font></p>
<p><font size="3">“谁安排你们送这么远的?”</font></p>
<p><font size="3">“报告首长,是我们主动请缨的。”</font></p>
<p><font size="3">老袁且喜且叹,口气缓和下来:</font></p>
<p><font size="3">“女孩子家总归力气小,爬这么高,地又滑,能顶得住吗?”</font></p>
<p><font size="3">“报告首长,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同志能办到的,女同志也能办到。我们不怕吃苦。吃苦光荣!”</font></p>
<p><font size="3">“好!你们精神可嘉!但要从实际出发,不要累坏了身体。”</font></p>
<p><font size="3">“放心吧,首长!我们能顶得住。”</font></p>
<p><font size="3">“好,你先回去吧。请你代表我们感谢铁姑娘们!”</font></p>
<p><font size="3">张同芳走开后,老袁拉下脸来,朝着邵桂宣:</font></p>
<p><font size="3">“一会儿命令她们撤下来。过去打仗也没有这么部署的。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连这点也不懂吗?”</font></p>
<p><font size="3">“是!撤下来。我先代表她们谢谢领导关怀!”</font></p>
<p><font size="3">“少废话!”</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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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楼主| 发表于 2009-7-10 09: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nbsp;
<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四</font></p>
<p><font size="3">&nbsp;&nbsp;&nbsp;&nbsp; 吃过中午饭,干部们聚在公社院子里闲聊,突然见公安局长老匡的吉普车进来了。邵桂宣迎上去,伸出右手,要跟老匡握手,老匡却不理他,径直走向老袁,拉着老袁进了小会议室,并回身掩上了门。院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大家静悄悄地站在原地,眼望着会议室的窗户,猜测着,等待着……几分钟之后,老袁跟老匡出了来,一同直奔老匡的吉普车而去,大家目瞪口呆,眼随着他俩走。老袁边走边命令道:</font></p>
<p><font size="3">“小李你上车。”</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一个激灵,紧步跟上,一抬腿跨上了车。车子立即开动起来。</font></p>
<p><font size="3">车出了大门,老袁虎着脸问李东方:</font></p>
<p><font size="3">“你最后见到陶秀珍是什么时候?”</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紧张得不得了,嘴巴不听使唤了,但是情势显然容不得他犹豫,他只好马虎地承认:</font></p>
<p><font size="3">“昨天晚上。”</font></p>
<p><font size="3">“具体几点钟?”</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作最后的抵赖:</font></p>
<p><font size="3">“九点半。”</font></p>
<p><font size="3">“今早晨老匡得到报告,说有人杀死了军长的闺女。你说说,常武还有哪个是军长的闺女?叫你回来,是因为你跟她走得近。回去后你必须马上查清她的下落,我活要见人……你明白吗?完不成任务的话,你也别回来了!”</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害怕了。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噩梦。但是打死他也不能坦白这个事!他还确信,既然老匡已经行动起来,他坦白不坦白都无所谓了,他只能跟着案情的破解程度走。他宁愿这个消息不真实。造反派不信神不信鬼,但是李东方暗自乞求神仙降临,保佑这只是虚惊一场!</font></p>
<p><font size="3">一路上,老袁像是强忍着某种剧烈的痛楚,脸阴沉得要起风,肌肉时时抽搐,胸脯大起大伏。车一进县城,老袁命令道:“直接去公安局。老匡你不要管我,你亲自带队,先把那个孩子的全家都控制起来。一个十五六的孩子绝对伤害不了她,肯定还有别人。要严防真正的凶手杀人灭口!天黑之前,我要准确情况!能办到吗?”</font></p>
<p><font size="3">“能!”</font></p>
<p><font size="3">车子经过县委大院附近时,老袁命令停车,吩咐李东方:</font></p>
<p><font size="3">“你去组织人寻找她。要快,但是不要声张。无论找到找不到,都要马上向我报告!明白了吗?”</font></p>
<p><font size="3">“明白了。”</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脑子里反复筛选可信用的人。他不得不承认,县委大院里没有自己可信赖的人。造反两年多,大会喊口号,小会作报告,何其风光,县委班子成员的位子也夺到手了,却硬是没有一个可信之人!他知道了自己的根基肤浅,但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找到陶秀珍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他决定自己找。他从传达室借了一辆自行车,朝艺术团飞奔而去。</font></p>
<p><font size="3">艺术团是李东方的老根据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院里院外的花草树木也认识他,但是现在他不能直接跟人说要找陶秀珍。他问传达室的老头:</font></p>
<p><font size="3">“团里这两天排什么节目?”</font></p>
<p><font size="3">“排《红色娘子军》呢。就是女一号没来,其他人都在候着。老团长是来检查指导的?”</font></p>
<p><font size="3">“太不象话!主角怎么能撂场子呢?她上哪去了?”</font></p>
<p><font size="3">“这个我还真说不上来,反正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就没见过陶秀珍的人影儿。”</font></p>
<p><font size="3">“你确准吗?”</font></p>
<p><font size="3">“这有什么不能确准的!她要是来了,整个院子都是她的动静儿。”</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掉头朝文化馆飞奔而去。</font></p>
<p><font size="3">传达室的老头脑子里也绷着阶级斗争的弦,他看李东方急急火火的举动,猜到陶秀珍可能惹麻烦了。为了职责,也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提起一把暖壶,来到演员们排练节目的小礼堂,装作送水,暗中查看陶秀珍是不是真的没在。演职员们仨一撮儿俩一堆儿地闲扯打闹,没见陶秀珍的影子。老头既放心又不放心,他借着给“男一号”倒水的时机,大声询问:“‘女一号’的水壶呢?从昨天怎么就没见她来打水呀?” “男一号”不置可否,旁边的人也没有答话的。老头不死心,做出非要找到陶秀珍水壶的样子来。副领队郭金英不屑道:“真是死心眼子!谁稀罕你的破水呀?没滋没味的。人家有的是提神养颜水儿!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想喝多少就有多少!”旁边的人马上附和着不怀好意的笑声。</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的丈夫董学雷是文化馆的专职编剧,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物,只可惜他娶了军长的女儿,有雄心也得闷着。新婚的热乎劲儿刚刚淡下去,陶秀珍就经常不着家了,他不是没有想法,但是他没有办法,他的情敌是造反派司令李东方。看见李东方突然造访,董学雷杀他的心都有。这两个男人彼此心照不宣,一向是避免碰头的。今天看见仇人来,董学雷猜想他是来办公事,遂要假装看不见,没想到他竟奔着自己来了。董学雷站下,预备接受任何形式的挑衅。李东方并不在意对方的表情,只是飞快地扫视一眼前后左右,径直发问:</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在哪里?现在。”</font></p>
<p><font size="3">“腿长在她身上,我管得着吗?”</font></p>
<p><font size="3">“情况非常紧急。实话跟你说吧,是袁政委亲自派我来的。”</font></p>
<p><font size="3">“昨天早晨出了门再也没见着。就这实话。”</font></p>
<p><font size="3">“当真?”</font></p>
<p><font size="3">“不信你就别问。我懒得管她的臭事。”</font></p>
<p><font size="3">“先别说这个,你好好想想,现在她最有可能在哪里。袁政委命令,必须尽快找到她。”</font></p>
<p><font size="3">“不知道。”</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确信董学雷说的是实话。他转头就走,边走边嘱咐:</font></p>
<p><font size="3">“一旦找到她,你务必告诉她,立即去公安局找袁政委。这是死命令!”</font></p>
<p><font size="3">董学雷害怕了。尽管早就没有了夫妻情义,潜意识里还是有一股力量在支配着董学雷赶紧行动起来。他知道陶秀珍在单位没有知心朋友,但是一切皆有例外。她这种女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已经惯出了为所欲为的臭毛病。说不定她在外面受了谁的气,或者忽然生出某个奇怪的想法,就找什么人一起发疯去了,甚至,她头脑一热,跑回湖南老家去的可能都有。几千里外的湖南鞭长莫及,董学雷决定还是先找艺术团那些排戏的女人打听打听。</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跟董学雷不谋而合。他们在艺术团的大门口相遇。只不过,李是往外走,董是往里走。毕竟李东方的责任重大,他跑得快些。他刚才单独找了后任团长,交代他:既要快找深找,又要不露声色。这是政治任务。</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知道董学雷这个呆子办不出漂亮事来。他直截了当地说:</font></p>
<p><font size="3">“你要是打算向这边的人打听的话,就免了吧。再想想别的途径。”</font></p>
<p><font size="3">“我就不能回家看看?”</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无语。</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直接赶到公安局,在局长办公室里向老袁报告了寻找未果的经过。老袁嘴唇焦干,眼珠子瞪着,看谁都是死死地盯着。李东方原是准备挨一通狗血淋头的,没想到,老袁不但没发火,甚至没吱声,眼睛一直在窗外和跟前的电话机子之间来回转。显然,他在等老匡的动静。李东方干杵着难堪,便给老袁换了一杯热水,端到他的手边。老袁这才叹口气,转脸朝李东方,开口说话——</font></p>
<p><font size="3">“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皮,任性。要不是她妈死得早,也就没有后来的那些鸡飞狗跳。那些年把老首长折腾得够戗。老首长把她交给我,等于是把自己的半条老命也交出来了。她要有个好歹,我还有什么脸皮见首长!你也是,当初把我斗死算了,何必要解救我!”</font></p>
<p><font size="3">老袁的表现让李东方大吃一惊。李东方总算看到了一个叱咤风云的老战士柔软的一面。李东方原本也是一个喜欢风花雪月的小文人,是文化大革命的洪流和出人头地的野心改变了他的人生。李东方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在老袁的斜对面,预备倾听老袁说话。老袁提起了消息的来源——</font></p>
<p><font size="3">今天一大早,华荣村的一个妇女跑到娘家求救,说昨天半夜,她的儿子从生产队场屋里跑回来,浑身哆嗦,脸上发烧,眼睛发直,净说胡话,反反复复地哀求家里人关好大门和堂屋门。孩子的姥爷姥娘跑过去看,一家人都当是孩子在外面打死了黄老鼠,被缠住魂儿了,连哄加拍打,逼孩子说话。从孩子颠三倒四的话里,家人听出来是孩子参与杀人了,他们吓坏了。但孩子说杀死的是军长的闺女,这又让他们确定孩子十有八九是精神失常了。多亏事情马上传到了支部书记老婆的耳朵里,匡局长才能及时得到报告。</font></p>
<p><font size="3">李东方暗自推算时间,越来越确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想哭,但更多的是祈求,老天有眼,千万别是真的!</font></p>
<p><font size="3">四点刚过,老匡的车回来了。老袁迎到楼梯上,一把攥住老匡,拉到办公室里,关上门,听老匡汇报情况——</font></p>
<p><font size="3">我亲自带人到了孩子家,迅速把孩子接到了县医院并安排了特别监护,同时控制了孩子的全家人,接着把全队的男女劳力全部集中起来,以开会听文件的名义,全部禁闭在大队院里。医院里,边给孩子挂针边问话。孩子情绪稳定以后,慢慢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凶手一共是三个人,现在已经逮捕了两个。不巧的是,主犯今天早晨被队里安排到火车站推烤烟煤去了……我估计问题不大,因为推煤的人是步行,又是六个人同行,估计他跑不了。我们的侦察员已经带着民兵连长骑三轮摩托追过去了,没有特别意外的话,天黑前应该能抓回来。</font></p>
<p><font size="3">老袁紧追着问:</font></p>
<p><font size="3">“找到尸首了吗?”</font></p>
<p><font size="3">“已经派人过去了,在徐沟村前的河里。我先回来,一是报告,再是请示首长,县委要不要派人出现场。”</font></p>
<p><font size="3">“我去现场,小李参加录口供。你记住了,不得遗漏一丝一毫!要分别审,反复问。能办到吗?”</font></p>
<p><font size="3">“能!”</font></p>
<p><font size="3">“行动。”</font></p>
<p><font size="3">老公安也没有想到,现场的景况是那样惨不忍睹,感觉说令人发指都是轻巧的。草帘子膨胀得吓人,绳子被挑断时,连在死尸堆里滚过十几年的老袁都站不住了,幸亏旁边的公安人员及时扶了一把。三个杀人犯都不是人养的!</font></p>
<p><font size="3">对第三个罪犯的审讯结束在晚上十点钟。可以这么说,李东方录口供的过程就是他本人心灵受刑的过程,而且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钟头。他把腮帮子咬破了。要不是在新社会,他能亲手把这三个畜生零刀子割了!</font></p>
<p><font size="3">出现场回到公安局长办公室,老袁深陷在痛苦、愤怒、懊悔和犹豫之中。如果说犯了滔天大罪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受刑,也就这滋味了。屋里没有别人,老袁绞尽脑汁给老首长拟电报文,两个多小时还定不下稿子来。交给别人写吧?他又一万个不放心——也没有人能替他写这个电文,除非他拿枪逼着人家。照实说?老首长百分百地会飞过来看孩子最后一眼——那样的话,很可能会再搭上一条老命。不说实话?那又怎么编——这是能糊弄过去的事吗?权衡一百个来回,老袁还是决定说实话——往笼统里说。接下来,陶秀珍的尸首怎么处置?已经在水里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了,存放时间长了恐怕不行,自作主张先火化了?更不可想象!</font></p>
<p><font size="3">一股邪火攻心,使得老袁拍案而起,他大声喊道:</font></p>
<p><font size="3">“去审讯室!”</font></p>
<p><font size="3">老匡似乎知道老袁要干什么,一把拉住他,求告道:</font></p>
<p><font size="3">“首长,人死不能复生。有政策管着呀!”</font></p>
<p><font size="3">“老首长出生入死打江山,不能遭到这样的报应!这是反革命暴徒丧心病狂的阶级报复。共产党的天下不能让这些畜生存活!”</font></p>
<p><font size="3">“首长说的完全正确!可是首长,有政策管着……”</font></p>
<p><font size="3">“去你妈的!我不懂政策吗?你放心,这会儿我不杀他。”</font></p>
<p><font size="3">老袁冲到审讯室,后面跟着五六个公安。老袁在门口站住,转过头来,瞪着充血的眼珠子,厉声喝道:</font></p>
<p><font size="3">“都给我退下!”</font></p>
<p><font size="3">众人站住了。老袁进屋,反身闭上门,命令里面的工作人员:“给我反拷起来,靠墙站好!”</font></p>
<p><font size="3">公安人员把第三个罪犯的拷子从身前换到身后,推他靠墙站好。罪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而显得镇定。老袁背着手踱过去,逼视罪犯,罪犯被迫低下脑袋。老袁突然疾速转身九十度,飞起一脚,扫向罪犯裤裆,罪犯像被电击了一下,嘴巴一张,眼睛往上一翻,瘫在地上缩成一团,豆粒大的汗珠子唰——地冒出来,脸色煞白,又蜡黄,浑身抽搐不止……旁边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呆住了,半分钟之后才明白老袁做了什么。</font></p>
<p><font size="3">老袁拽拽衣角,闷声不响地出了审讯室,目不斜视地走开了。老匡紧跟上,无言地陪伴着他。老袁低头沉思,然后站住,眼睛直视夜空,长出一口气,做了决定——</font></p>
<p><font size="3">“先冰起来吧。”</font></p>
<p><font size="3">回到办公室,老袁略作思考,拟就电报稿,交给老匡:“马上发出去。”</font></p>
<p><font size="3">老匡一看,只有九个字:秀珍病危请秀丽速来</font></p>
<p><font size="3">常武县委的电报到达福州军区大院时,老首长到北京开会去了。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告诉老人,先派姐姐陶秀丽前往山东。</font></p>
<p><font size="3">老袁亲自到火车站接陶秀丽,吉普车风驰电掣直奔县医院。李东方已经等候在大门口。下了车,老袁嘱咐道:“秀丽,你要保持镇定。”陶秀丽狐疑地看了看老袁,示意老袁赶快带路。老袁带她直奔太平间。两个医生在前面紧步走。李东方紧跟在老袁侧后。陶秀丽心里发紧,身上发冷。走到太平间门口,陶秀丽脸色发白,嘴唇变紫,老袁一把攥住她的右胳膊,亦引亦扶,往深处走。一行人走到一张特制冰床跟前,医生看看老袁,同时揭开白棉被,陶秀丽“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扭过头,拿左手堵住嘴巴,任凭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老袁使个眼色,让医生盖上棉被。陶秀丽还要再看,老袁和李东方把她架出来。李东方也是钻心的疼,可还能保持常态。</font></p>
<p><font size="3">陶秀丽被架着走出几步,李东方感觉她能自持了,便下意识地松了松手。陶秀丽突然挣脱开老袁,转身往回冲,刚才给他们开门的工作人员正在锁门,被陶秀丽一把揪住,掀到一边去。常做这个工作的人毕竟有经验,他在瞬间把锁头捏死了。陶秀丽发疯般地踢门捶门,老袁冲上来抱她,被她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老袁怔住了,流泪了,不动弹了。陶秀丽返过来扑到老袁身上,放声大哭……李东方在一边心疼得撕扯头发。</font></p>
<p><font size="3">陶秀丽没有办法把电话打到爸爸开会的地方,又不想跟家里其他人说,只好自己拿主意。</font></p>
<p><font size="3">会议室里,县委的主要领导都在场,老匡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陶秀丽又是一阵啜泣。她哭完了,擦擦眼,哀怨地看着老袁,老袁感觉无地自容,脸通红,喘粗气,拳头攥得紧紧的。陶秀丽说:“袁叔叔,我联系不上爸爸,只好先代表他提出两条要求,您看是否合适。” 老袁看一眼秀丽,示意她只管讲。秀丽继续说:“第一,按烈士对待。第二,尽快对四个罪犯执行死刑,并拍下照片给我带回去一份。” 老匡要插话,老袁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font></p>
<p><font size="3">老袁代表县委表态。他说,这是一小撮儿丧尽天良的反革命分子,他们丧心病狂,肆无忌惮地进行阶级报复,是一次垂死挣扎的大暴露,因此,可以把它定性为一起恶劣的政治事件。请陶秀丽同志转告老首长:我们已经抓获了一批反革命流氓犯罪分子,未来十天左右,还要逮捕一批。常武县委已经作出决定,为期半个月的“严打”行动结束之后,就召开十万人大会,对所有落网的反革命及其他流氓犯罪分子一并进行公开宣判,杀它一批,关它一批,劳教一批,以儆效尤。最后,老袁斩钉截铁地说:“政权就是镇压之权。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必须落在一切反革命流氓分子头上。谁敢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敲碎他的狗头!”</font></p>
<p><font size="3">哪有什么决定!完全是老袁临场发挥。李东方又一次见识了这个老军人的风采。造反司令部的七八个人加在一起,也达不到老袁的脚后跟儿。他暗自称赞自己在关键时候拉了老袁一把,为常武留下了一个老战士。</font></p>
<p><font size="3">宣判大会后,老袁亲自陪同陶秀丽送秀珍的骨灰回到福州。</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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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五</font></p>
<p><font size="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伤筋动骨一百天。刘向前幸亏是被送进了519医院。他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五个多月之后,就能拄着拐杖练习走路了,遗憾的是左腿彻底瘸了。解放军医生建议他再治疗十天半个月。麦子扬花了,刘中利已经四个多月没挣到一个工分了,今年肯定吃不上平均粮了,全家七张嘴得吃饭呢。老刘坚持带儿子回家休养。在他们办理出院手续的前一天,519医院的政委碰到了袁志和,闲聊中顺便提起刘向前的事。老袁那天心情不错,临时决定用自己的车捎刘家父子回家。刘家父子生平第一次坐上了吉普车。爷俩紧缩在后排座位的半边,紧张得浑身不得劲。老袁懒得打扰他们,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车跑出几十里,爷俩放松多了。刘中利反来复去回忆自己的大半辈子,咂摸着新社会的好,共产党的好,也感叹自家命好。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解放军确实是老百姓的活菩萨!共产党更是大恩人。要不是新社会,要不是袁书记,这个儿子的坟头该长出青草了!想到这一层,刘中利心里又酸又甜。想着共产党解放军的好儿,他自己心也宽了,下决心一辈子做个好社员,克服私心杂念,全心向着公家利益。他还下决心不再记三哥刘中全的仇。刘中全已经坐了五个多月的牢,还得过四年半才能出来,出来也是有污点的人了,再记他的仇,说破大天也没有人味了,往后还得多帮衬他家。家和万事兴。继而,他又想到这次回家,邻居们肯定要过来看望,怎么跟乡亲们说这五个多月的故事呢?想说、可说的太多了!医院、医生、医术、仪器、救护车、解放军、高楼、病房、病友、食堂,还有南腔北调的口音等等,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想到这,他独自笑了。老袁发现老刘笑,转过头来调侃他:“怎么了,刘老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老刘憨憨地笑着:“哪能!我是高兴。幸亏新社会,幸亏共产党,也多亏您领导的好。” 老袁听多了这样的话,并不太动心,他转而问刘向前:“小伙子,对以后的生活和出路有什么打算没有?” 刘向前也在想心事,但是他不能说出来。他想的是车。他想,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一辈子,一定奔到有车坐的地步!在519医院,刘向前见识了什么叫作有身份有地位。他住的病房对面,是一个单间病房,里面住过一个老头儿,好象也没什么大病,却享受着不一般的待遇,那病房直接成了老头儿的办公室和家,天天人来人往。来的人见了老头儿,全都毕恭毕敬,其中有些人简直是卑躬屈膝啊!</font></p>
<p><font size="3">老袁没有从刘向前口中问出话来,但是他能感觉出这小子有一股勃勃而动的心气。他突然想,何不留下他当勤务员?但一转念又放弃了——可惜这小子腿瘸了。但愿他身残志不残。还是毛主席说的对——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是呀,二三十年后的中国是他们的。只可惜文化大革命中断了他们的学业,放纵了他们的野性,要不然,一中的学生大多数必定能成为栋梁之材。我们跟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哪有他们的文化和灵活性!想到这,老袁心思飞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好在他们都在部队!随即,陶秀珍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脑海里。老头子呀老头子,你要是一直把她放在部队,她断不至于是这个命啊!你英雄一世,怎么会在儿女身上犯糊涂了呢?当初怎么狠心把她交给我呢?人哪,要说私心,你们老革命们一样有——你还不是担心秀珍在部队胆大妄为败坏了你的一世英名吗?文化大革命搞到这个程度,只有部队是可以放心送子女去的地方,这总不太好吧?毛主席呀毛主席,您老雄才大略一辈子,这是怎么考虑的呢?</font></p>
<p><font size="3">车开进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老袁决意把好人做到底。他让司机送刘家父子去县委招待所住一晚上。刘中利再三推辞,老袁没理他,车到县委门口时自己先下去了。老刘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来磕头作揖。老袁郑重地嘱咐刘向前:</font></p>
<p><font size="3">“回家后安心休养,养好了努力工作。要自强不息,争口气。社会主义待你不薄。”</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眼窝一热,喉头发紧,但是他一咬牙把眼泪止住了。</font></p>
<p><font size="3">刘家父子刚吃过晚饭,孟卫东主任突然来了,身后跟着顾卫红。刘向前吃惊不小,继而,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转。他努力克制着,不想让老师和同学觉察出来。从阎王爷手里走了一遭,心变得脆弱了。孟主任主动介绍说,我们刚才到县委办事,老李说你刚回来,在这边住下了,我们这就过来看看。本来他也要一起过来,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他让我们代他祝贺你康复。向前只是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曾经一起经风雨见世面,一起战斗过的人,说不出客套话来。这可能就有点“大音稀声”的滋味?老刘礼让客人落座,然后拎起一把暖瓶出去了。孟主任看看向前的左腿,捏捏他的胳膊,拍拍他的肩膀,露出放心的笑容。顾卫红脸上倒是有些戚戚焉。向前朝她笑笑,表示一切安好。小顾回给他一个勉强的笑意。</font></p>
<p><font size="3">孟主任给刘向前讲目前的形势。他说:“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决战阶段,形势更复杂,任务更艰巨。不过,抓革命促生产也成为当务之急,要不然,全国几百个大、中城市的中学毕业生也没办法安排。听说,中央正在考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问题。去年你们毕业的时候,我们不是提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吗?不久的将来,有可能发展成为全国性的群众运动。这不,咱们这里就有一个。”孟主任指指身边的顾卫红,“她的愿望极其迫切,正在做家长的工作呢。”</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在医院就听到了这方面的消息,但是没往心里拾。知识青年支援边疆,从建国初期就有了,只是规模不大,没有形成全国性的群众运动罢了。在刘向前的意识里,所谓城市,一定是北京、天津、上海、济南、青岛那样的地方,县城这一级,只能算是城市跟农村之间的接合点。想不到顾卫红也是城市知识青年!他看着顾卫红,开玩笑说:“你就跟你爸妈这样说:‘我不去边疆,也不上山,就下乡,到顺河公社去。’说不定他们就同意了。” 顾卫红眼睛一亮,欢喜地说:“哎,这个主意好!我就要求到你们那里。有你、建国、春玲,可以经常见面。我们好好表现,争取跟建国一样,当老师。”</font></p>
<p><font size="3">建国当老师了?向前感到惊奇。孟主任解释说:“春天在曲河的渡槽工地上,袁政委看到了建国的出色表现,不久就跟公社打了招呼。他现在在顺河联中当民办教师,那是你们的初中母校吧?” 向前说是,心里却起了疙瘩——前年晚秋在联中的遭遇实在太狼狈,如果还是老郑当片长的话,他肯定不让我当教师。</font></p>
<p><font size="3">孟主任和顾卫红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刘向前坚持拄着单拐送到大门口。可能是想到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孟主任主动跟向前握手作别。顾卫红也主动把右手伸给向前,向前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凄切。顾卫红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抠了一下,他感到奇怪,但是没动声色。</font></p>
<p><font size="3">他们走了以后,向前反复咂摸顾卫红抠手的小动作,再兼顾她当时的表情,推测:她这是表达同情?表达亲近?还是闹调皮?在一起一年多,却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完全说不上了解她的脾性,也许是我神经过敏?甚至自作多情?女孩子的心,你没办法把握。去它的!爱咋的咋的。反正从今以后再也走不到一条道儿上了——她吃她的国库粮,我挣我的工分。老死都不一定往来。但是突然间,直觉告诉他:顾卫红很可能会再回来,并且已经在往这走的路上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他从床上起来,跟刚打水回来的爸爸说:“你洗洗脚先睡吧。我到门口活动活动。”老刘应道:“你去吧。我给你留着门。不要走远了,这个样子容易被人看上眼。”向前有些感动,又有些惊奇——别看他没文化,却不糊涂。</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来到大门口,左看右看不见顾卫红的影子,想,我真是不自量力!凭什么她会再来找我?以前有过一丝一毫的那种表示吗?我能打能冲的时候她都没那意思,何况是现在!他烦气自己,心情郁闷,想回去躺下,又怕让父亲看出什么来,所以不自觉地顺着招待所的墙根儿一拐一拐地朝南走。刚走到门市部门前,他一眼看见顾卫红从前面的小胡同里转出来了。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她真是来找我的?是不是正好路过?我是跟她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以她跟老孟的关系,她找我有什么意思?我还能替他们干什么?她真是要到我们那里下乡?不可能!她的心多大!这边还在猜测着,顾卫红已经小跑起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冲他来的。向前赶忙闪在一棵槐树下,静观其动。顾卫红没有复杂的心思,她就是想找刘向前聊聊。还隔着七八米远,她就欣喜地叫起来:“向前,你怎么出来了?你知道我马上返回来?”向前微笑着,心说,这算不算心有灵犀?顾卫红跑过来,扶住刘向前:“看你,出来也不多穿件衣服。走,到那边屋檐底下坐坐,我们还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话吧?”</font></p>
<p><font size="3">晚风柔和,夏天的气息已经扑头扑面了,这是多情的季节。刘向前倒有沉重的苦恼。人生三大累:思——相思——单相思。人生三大恼:情——多情——自作多情。月光下,春风里,跟活力四射的同学姑娘并肩坐在一起,刘向前却固执地想弄清楚:她是背着老孟自主来的,还是奉命而来的?</font></p>
<p><font size="3">他搜肠刮肚斟酌词句,想把心结儿解开,又生怕把姑娘问毛了。他拐着弯儿试探:</font></p>
<p><font size="3">“孟主任太关心我了,又叫你跑回来。”</font></p>
<p><font size="3">顾卫红不乐意了:</font></p>
<p><font size="3">“他干吗又派我来?你是什么人呀?”</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既难堪又宽心,装傻卖憨地笑起来。卫红不依不饶:</font></p>
<p><font size="3">“人贵有自知之明。还把自己当大人物了,臭狗屎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你是小心眼儿!”</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不敢再装了。他坦白地说:</font></p>
<p><font size="3">“说实话,我们都以为你跟孟老师……”</font></p>
<p><font size="3">“还不快闭上你的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什么‘我们’!干脆承认了吧,就是你——刘向前!小心眼儿——针鼻那么大!”</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放心地笑了,赖皮一样得意。卫红搡了他一把,咯咯地笑起来。这时,从他们跟前走过两位少妇,其中高个子的那位留着好看的粗辫子,白净脸,长脖子,秀气的耳轮。顾卫红目光追随着她们,目送她们走出二三十米远,才收回精神。刘向前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举动,心想,女人看女人还用这样专注吗?却意外发现她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哀伤。</font></p>
<p><font size="3">“陶秀珍,你记得吧?一个多月前被人杀了。”</font></p>
<p><font size="3">“啊?什么人那么大胆?为什么要杀她?”</font></p>
<p><font size="3">“华荣村的几个土流氓。听说下手可残忍了!不过他们也不得好下场,第二天就被抓到了。当时在场的一共四个人,三个大人下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望风。都给枪毙了。同时被枪毙的还有八个,都是流氓犯——凡是流氓犯都枪毙!” 顾卫红意味深长地扫了刘向前一眼,刘向前心里咯噔一下,马上作出“与我毫不相干”的样子。顾卫红继续讲述,“被判处十年以上的还有十七八个;被劳教的有二十五六个。那天的宣判大会可隆重了,足足有十万人参加!现在社会治安就好多了。那之前,我们哪敢坐在这里?我下班晚了我爸都去接我。”</font></p>
<p><font size="3">“你上班了?在哪?”</font></p>
<p><font size="3">“还能在哪?咱学校啊。当播音员,整天念报纸,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我特别想离开。到哪里插队都比现在强!”</font></p>
<p><font size="3">“还是孟老师照顾你吧。”</font></p>
<p><font size="3">“你能不能不提他呀?无聊!不跟你说了。走人。”</font></p>
<p><font size="3">“别,别!我错了,我该死!”</font></p>
<p><font size="3">“我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窄,太歪。”</font></p>
<p><font size="3">顾卫红这样坦坦荡荡直来直去,使得刘向前又动起了小心眼:都说少男少女之间一旦产生感情,就会胆怯、含蓄,就会吞吞吐吐,像做贼一样心虚。她怎么这样坦白?是不是她心里根本就不想这方面的事啊?再看看卫红,那么平静,那么自然,那么大方,十之八九是没那意思了。我今天太失水准。或许,我原本就没有什么水准?那么,她为什么又要跑回来找我呢?难道她就再没有说话的对象了?对了!她刚才说了些什么?有涉及到我们之间的话题吗,一丁点儿都没有!我真是不自量力。呸!</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拾起刚才的话头儿:</font></p>
<p><font size="3">“你真想到我们那里插队落户?”</font></p>
<p><font size="3">顾卫红抬眼望着天空,目光幽幽的,轻轻叹气,道:</font></p>
<p><font size="3">“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有什么好反对的呢?这是大势所趋啊。城里又不招工,毕业的人不都得下去吗?”</font></p>
<p><font size="3">“你爸妈考虑的实际一些吧。你们吃国库粮,农村挣工分。在城里,干不干活都是吃定量,一个月三十斤。在我们那里,年初干到年尾,还吃不上这个数,又以粗粮为主。”</font></p>
<p><font size="3">“麦子是农民种出来的,你们怎么能吃不到三十斤呢?骗我吧?”</font></p>
<p><font size="3">“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font></p>
<p><font size="3">“再敢胡说八道!那是什么时代,这又是什么时代!真想不到你还挺能拽词,小心打你反革命!再说了,吃粗粮也不错呀,我就爱吃玉米窝窝头和烤地瓜。另外,地里还有野菜,还有洋槐花、榆钱儿、小米、豌豆、绿豆、黄豆、高粱,那多丰富呀!你们老说农村吃不饱,可学校里怎么农村来的都身强力壮,城里的都像豆芽菜呀?”</font></p>
<p><font size="3">“就冲你这样,真该叫你到农村住两年。看看你到底能坚持多久!”</font></p>
<p><font size="3">“去就去!我怕吃苦吗?明天我就向学校交申请书,就去你们那里。你跟郝建国是顺河公社顺河片的吧?”</font></p>
<p><font size="3">“那你申请下来之后先通知我一声,到时候我和建国组织学生敲锣打鼓到公社接你。像迎新媳妇一样。”</font></p>
<p><font size="3">“你想都不要想!”卫红又搡了他一把。</font></p>
<p><font size="3">她不要我想什么?刘向前又犯了寻思。随即,他暗暗骂自己:“别小心眼子了。丢人!”</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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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楼主| 发表于 2009-7-14 08: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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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六</font></p>
<p><font size="3">六八年年底到六九年年初,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如火如荼。周恩来总理在首都工人体育场给知识青年讲话和各大城市欢送知识青年出发的电影记录片陆续在县城和村庄放映。</font></p>
<p><font size="3">全国一盘棋。常武县设立了知识青年办公室(简称“知青办” ),负责接待和分配济南、青岛、常武等大、中、小城市下乡插队的两千二百名知识青年。顾卫红一开始也非常想到边疆去,尤其想到海南岛去。热带海岛的美丽风光是所有做着浪漫美梦的少男少女都心驰神往的。可是县城这一级没有到边疆的名额,而且她爸爸已经找了“知青办”的熟人,请求把女儿分配到老家去。顾卫红很失望,尤其对爸爸“走后门”的行为相当反感,她大声吼道:</font></p>
<p><font size="3">“我的事不要你们瞎操心!我不是小孩子了!”</font></p>
<p><font size="3">奶奶把她拉到里屋,小声小气地开导她:</font></p>
<p><font size="3">“好孩子,别对你爸爸大吼大叫的,他是为你好。他天天往下面的供销社跑,能不知道农村的事情吗?当爹妈的哪有不为儿女好的……”</font></p>
<p><font size="3">“奶奶,你别一口一个‘农村,农村’的好不好?农村怎么了?农村不是毛主席领导的吗?你们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吗?你的户口还在老家呢!想不到老人也忘本!”</font></p>
<p><font size="3">奶奶气坏了,高声道:</font></p>
<p><font size="3">“啧,啧,啧!死妮子你想反天啊!我说什么错话来?你闹造反上瘾了是不是?没大没小没老没少!你都十八九了,会干什么活?还闹着要上这上哪!要不是社会好,你生生能饿死、冻死!看把你能耐的!还说不了你了!”</font></p>
<p><font size="3">“我什么不会干也是你们害的!就为这,我也得脱离你们出去锻炼!我就不去你们老家!打死也不去!”</font></p>
<p><font size="3">“想去我还不让你去了!老顾家怕丢人!”她爸爸插进来了。</font></p>
<p><font size="3">顾卫红夺门而逃。</font></p>
<p><font size="3">她鼓足勇气跑到“知青办”,要求到顺河公社插队。“知青办”的人记下了她的名字。两天后,她如愿以偿被分到了顺河公社。临行前,她严肃地跟家里人交代:“你们不能随便去看我,我也一般不回来,除非逢年过节大家都可以回家。”</font></p>
<p><font size="3">顺河公社担负接纳一百七十名知青的任务。县委老袁事先给各公社打了招呼,提出两点要求:一、在公社驻地就近安置。实在有困难,也要安排在交通方便且经济基础比较好的村庄。要安排他们集中吃住,不能分到小队里,更不能分散到户里;二、知识青年务农只是暂时的,锻炼他们一两年之后,要陆续把表现优秀的充实到医疗、教育、文化、宣传、农机、供销等部门,以便发挥他们的特长。</font></p>
<p><font size="3">第一批到达顺河的知青,是青岛来的二十三名和常武县城的三名。他们受到了凯旋英雄般的隆重迎接。公社驻地中心大街南端,搭起了迎宾彩门,进门往北,街两边站满欢迎的学生队伍,彩旗招展,歌声嘹亮。知青队伍一接近彩门,满大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淹没了学生们的口号声。</font></p>
<p><font size="3">知青队伍被引进公社大院,听“知青办”的领导宣读分配方案。分配名单宣布完毕,青岛的知青询问本地的知青:“我们去的地方离这里远吗?”顾卫红以为他们嫌远,抢先回答:“不远,最远的离这里大概七八里路。”青岛知青嘀咕了一阵,选出代表向领导提出质疑:“请问领导同志,为什么把我们分配这么近?”领导解释说,这是根据县委领导的指示做的方案。知青们不答应,他们七起嘴八舌地跟领导辩论,要求更改方案,到最偏远最贫穷的村庄去。领导欣赏他们的精神,但是不赞成他们刚来就锋芒毕露的做派,便做出既理解又为难的样子,劝说知青们服从分配,尽快回到临时宿舍休息。知青们固执得很,不肯让步。</font></p>
<p><font size="3">赵金华闻声赶来,听了一会儿,站到队列前面,高声喊:“同志们,我是顺河公社革委会主任,我姓赵,叫赵金华,大家都听我的。好了,都有了,听我口令:立正。我们一起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好不好……那我起头儿,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预备——唱——</font></p>
<p><font size="3">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br/>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br/>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br/>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br/>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br/>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br/>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br/>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br/>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br/>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军阀作风坚决克服掉;<br/>第六爱护群众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br/>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初掉;<br/>第八不许虐待俘虏兵,不许打骂不许搜腰包。<br/>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反了。<br/>革命纪律条条要记清,人民战士处处爱人民,<br/>保卫祖国永远向前进,全国人民拥护又欢迎!</font></p>
<p><font size="3">歌唱完了。知青们明白,再固执下去就没意思了,便自动按刚才宣布的名单站队。赵金华很高兴,情绪饱满地宣布——</font></p>
<p><font size="3">同志们,为了欢迎你们,我们公社的文艺宣传队今晚要慰问演出。请大家赶紧回临时宿舍安顿一下,半小时以后再回到这里来集合,我们一起吃饭。下午你们好好休息,晚上咱们看节目。好不好?</font></p>
<p><font size="3">刘向前和郝建国一起来看顾卫红。他们步出公社驻地街里,漫步到田间。阳春三月的田野对顾卫红来说是一个清新无比的天地。天空蓝的像无边无际的静止不动的海洋,湛蓝的天光笼罩着一方方麦田,映衬得它们像一块块巨幅绿缎,闪耀着灵动而祥和的光芒,和煦的风吹过,麦浪一波连一波荡漾开去,涟漪连绵。稀疏的野草的黄花点缀其间,像跳动的音符。顾卫红想起了一些电影的画面,想起了几首古诗的意境,心说:“要是有桃林就更美了,有杏林也好——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一生休!”这是怀春的季节,却不是谈情的时代。想到这,她笑了。他们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走到了建国村庄的地里。建国邀请两位老同学回家吃晚饭,顾卫红爽快地答应了,还说早想拜访大奶奶了。而这,正是刘向前极力想回避的,但是他说不出口。</font></p>
<p><font size="3">大奶奶不在家,向前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三个在建国父母家里吃晚饭。</font></p>
<p><font size="3">他们回到演出现场时,《红灯记》的第三场开演了。只见戏台上两位女演员一坐一跪——</font></p>
<p><font size="3">(地下党李玉和被日本鬼子抓走了)</font></p>
<p><font size="3">铁梅(悲痛地):</font></p>
<p><font size="3">“奶奶,我爹爹……他还能回来吗?”</font></p>
<p><font size="3">奶奶(凄然地):</font></p>
<p><font size="3">“够戗了!” (她应该说“回不来了!”)</font></p>
<p><font size="3">“铁梅”发觉“奶奶”说错了台词,又表情凄切地重复一遍:</font></p>
<p><font size="3">“奶奶,我爹爹……他还能回来吗?”</font></p>
<p><font size="3">“奶奶”还没想起原词儿,仍然用土话补场:</font></p>
<p><font size="3">“够戗了!”</font></p>
<p><font size="3">台下的观众反应过来,满场上千人笑得东张西歪……</font></p>
<p><font size="3">从此,常武多了一条歇后语:顺河的《红灯记》——够戗(不可能、办不到)。</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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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7-14 08:54: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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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七</font></p>
<p><font size="3">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下台以后,中苏两党两国关系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趋紧张。苏联在中苏、中蒙边界陈兵百万,而且都是精锐的摩托化集团军。中国人民当然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加紧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毛主席指示:党委书记要亲自抓军事。</font></p>
<p><font size="3">中苏新疆段边界发生武装冲突之后,村里的大街上,一下子多出来四五条散发着战争气息的大字标语——</font></p>
<p><font size="3">提高警惕, 保卫祖国!</font></p>
<p><font size="3">兵民是胜利之本!</font></p>
<p><font size="3">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font></p>
<p><font size="3">备战备荒为人民!</font></p>
<p><font size="3">没有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font></p>
<p><font size="3">中苏珍宝岛武装冲突之后,局势更加紧张。大街上又增添一条新标语——</font></p>
<p><font size="3">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font></p>
<p><font size="3">要打大仗的气氛笼罩着中国大地,全国人民并不惊慌,而是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中国人民是推翻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大山之后得解放的,日本帝国主义被打败了,美帝国主义支持的蒋介石集团被打跑了,连美帝国主义自己,在朝鲜,在越南,不也统统败给中朝、中越人民了吗?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锻炼的中国人民,难道还怕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吗?毛主席说了,帝国主义到处侵略是好事——可以教育人民。毛主席还说:“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他们是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 中国人民历来都不信邪!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大军压境,吓不倒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中国人民,只会使英雄的七亿人民更加众志成城!</font></p>
<p><font size="3">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苏联军队毕竟是世界一流的,他们的常规武器装备比我们先进得多。我们不能够御敌于国门之外,还是要采取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战略战术。而在战争一开始,首先要躲避敌人的导弹攻击和飞机轰炸。上级号令:农村也要及早挖好防空洞。</font></p>
<p><font size="3">顺河公社地处平原,适合借鉴《地道战》,但临时不需要挖户户连、村村通的地道,只需挖防空洞即可。县“人防办”(人民防空办公室)要求:家家户户都要挖一个两米以下的拐子洞。挖成后,村支部统一验收,公社检查组抽查。抽查验收合格的,每个洞子补贴四十个工分。</font></p>
<p><font size="3">考虑到学校在上课时也可能遭到空袭,人防办要求各中学就近挖大洞,在保证安全可靠的前提下,越大越好,最好是能在里头上课——学生们想象应该像地下城或者像延安的革命窑洞。顺河联中校园后面是一条大沟,沟直通西边的顺河。学校请示片里党总支,党总支请示公社,之后,全校师生开到河边开挖防空洞。他们把洞挖在河崖内侧,洞口朝河,高出河面两米,往里平行作业,每班挖一个,能容纳四十人席地而坐。</font></p>
<p><font size="3">河崖土属黏土,俗称“刚子泥”,它柔韧性极好,风干后刚硬。男孩子都爱来这里做泥孩儿、泥枪、泥车、泥炮(用来摔响的泥窝窝头)。全校师生齐上阵,每班一个洞,洞与洞间隔二十米,平行班级搞竞赛,同时提倡革命的团结互助。阳春三月,土质粘性最好。前面的用铁锨往外掏土,后面的在洞口下用新土筑台阶。黏土沾铁锨沾鞋子,铁锨在洞里挥舞不开,不如用手刨。洞里的学生干脆扔掉铁锨,脱掉鞋子,甩开膀子,跪在土里,两只手往深里猛一插,抠出一个大泥团,团几下,团成一个大蛋子,回身往外传递。外面的同学接了,往脚下猛一掼,啪——地一声,镶进了土里,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层层往上砸,一层层踩平踩实,洞越挖越大,洞口前的台阶越筑越宽,越筑越高……他们与时间赛跑,跟苏修反动派争分夺秒。革命前辈们用两条腿跑赢了敌人的汽车轮子,我们还愁筑不起钢铁般的防空洞吗?</font></p>
<p><font size="3">五天的工夫,六个大洞挖好了。挖好了还要修饰,首先要把洞顶、洞壁和地面拾掇平光了。老师进行分工:个头儿高的同学为一组,负责洞顶;中等个头儿的为一组,负责洞壁;其余小个子负责地面。各组自己解决工具,轮番上阵,人歇工具不歇。同学们从家里捎来了扇板子(板面长约五六十公分、宽约十二三公分、用细麻绳缠紧缠密,手柄稍微翘起,通过反复拍打来整平整光土墙墙面),可洞顶是缓拱形的,壁与顶的接合部又呈弧形,这两处不能用直板,得用有弧度的板子。而这样的板子一般人都没见过,怎么办?还是得请教人民群众。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战争又最能激发出人的创造力。对付日本鬼子的时候,北方农民创造了地道战、地雷战、破袭战、麻雀战、马蜂战等卓有成效的灵活战法,现在,一个拍打土墙的弧面扇板子还在话下吗?建国他爸郝培玉向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四木匠郝立法去年冬天就参加了城里一个地下指挥部的工程,他兴许做过这一类的家什。晚上他回来,你问他去吧。建国当晚找到了郝立法,郝木匠二话不说,马上撕下一张本子纸,画了两个样子,交给建国:“你找六木匠,他一看就知道了。一天做五六个不成问题。多了你们也用不开。</font></p>
<p><font size="3">在河的对面站远了往这边看,居然没有延安窑洞的味道!为什么?没有门窗呀!而且还缺少一点装饰。拿什么装饰好呢?校长王在民想出了点子。他让各班把六个洞口之间的五处空闲崖面拍打平滑了,分别挂上木片镂刻的五个红漆大字:打倒 帝 修 反</font></p>
<p><font size="3">公社检查组来验收,非常欣赏联中的作品,写成书面材料,作为典型,报到了县里。</font></p>
<p><font size="3">袁志和看了各公社报上来的材料,为全县的雷厉风行感到高兴。兴致一来,他招来武装部和“人防办“的领导,指示:“你们随我下去看看各公社的民兵训练基地,顺便看看附近村庄社员家里的防空洞。”</font></p>
<p><font size="3">顺河公社的赵金华主任陪同县里的领导来看顺河联中的防空洞。一行人站在洞顶土崖上放眼巡视,老袁指着河面,高兴地夸奖:“选在(河道)拐弯处,眼光不错!王校长值得表扬。” 王校长心花怒放。老袁又说,“下去看看。”一行人下到河滩,老袁看看河面,看看洞口,想不到每个洞里都端坐着学生和老师——他们正在上课。外面的一行人都想笑,可是都忍住了,有人还拿捏出赞赏的表情,却忍不住要扫一眼老袁。老袁再后退一步,仰起脸,看看那五个大红字,脸色越来越阴沉。陪同的人心里起了云团,赵主任和王校长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老袁用嘲讽的口气点着洞口旁边的大字念出声来:“打—— 倒—— 帝—— 修——反。可惜呀,不知道老天爷答应不答应!”其他人屏息静气,看着老袁,等待下文。老袁朝向王校长:“王校长是本地人吧?”王校长惶恐地点点头。老袁起了高声:“再过两个来月,河水最大的时候,能不能平槽啊?” 王校长的脸唰地红了,额头上涔出了细汗,下意识地望望身边的公社干部,希望得到救助。老袁不依不饶,“到那个时候,你这六个洞,是养鱼呀,还是养鳖呀……还有这几个字!美得很呀。苏军的飞行员可得好好感谢你!省下他们费劲寻找目标了!” 王校长的脸蜡黄了。</font></p>
<p><font size="3">其他人恍然大悟。县人防办的领导立即训斥王校长:“事先有设计方案吗?有,为什么不先报上来?乱搞一气!真不知你脑子是进水了还是灌尿了!你怕是别有用心吧?”</font></p>
<p><font size="3">王校长无地自容,只有出上头皮挨训。老袁气愤地训斥道:“也别光说他!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事能马虎吗?打起仗来是要死人的!回头给我挨个公社一一排查!重点查学校。教师不懂军事情有可原,你们可都是穿过军装的,出了问题拿你们是问!谁敢拿备战当儿戏,我就叫他吃枪子儿!”他又转向赵主任和王校长:“我看你这个校长也别当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与社会实际相结合。做老实人,办老实事。连这个也不懂吗?毛主席著作是怎么学的,安?净给我玩些花拳绣腿!属驴屎蛋子的——外光里不光!”</font></p>
<p><font size="3">顺河联中必须重新选地方挖防空洞。就是袁政委不撤王校长的职,老王他自己也没脸再干下去了。正赶上“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潮流,郑片长到公社做工作,推荐顺河四村的老党员李茂富主持学校大局,语文教师徐洪花主持日常工作,郝建国作为青年教师代表进学校领导班子,王在民调回六村小学当副校长。公社批准了。</font></p>
<p><font size="3">李茂富请来公社武装部的人做指导,全校师生再次动手,铲除菜园的菠菜,挖成了一个总长二十五米、宽十二米、深五米的大坑,中间留出两纵两横四道宽各四十公分的原墙,把大坑分割成九个格子间,各道墙中间都留有豁口,以便间间相通。茅房留在四个角上,另外挖更深的小坑,并准备好遮挡的草帘子。大坑的东、西、南、北四面中间各留一个进出的阶梯式通道。原墙和坑沿下削六十公分,上面均匀固定好若干根粗原木,原木之上钉一层薄木板,木板之上铺玉米秸,玉米秸之上覆盖半米厚土,土层跟周围地面一样平。工程结束后,土层上栽葱作为伪装——大葱泼实,不需要勤浇水勤锄草。</font></p>
<p><font size="3">世上少有万全之策,以现有的条件,只能先搞成这样了。只要炸弹不是直接命中这里,藏在里面活命还是有希望的。如果苏军的铁蹄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那只有拿起武器跟他们血战到底。防空洞只能作最后的坟墓——不是我们的,就是他们的!</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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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7-14 08:55: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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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八</font></p>
<p><font size="3">从1963年春天起,中央和各省、直辖市、自治区的党报每天都在头版的右上角开一个窗口,叫做《毛主席语录》。毛主席的语言本来就言简意赅、深入浅出、琅琅上口。这个窗口一开,更方便了人们学习和理解毛主席著作的精华。通常,窗口里刊出的语录也是当天报纸的核心内容或者倾向。时间长了,习惯读报的人一看窗口,就能大体知晓当天的报纸要宣传什么。</font></p>
<p><font size="3">毛主席本人也受到了它的启发。老人家越来越习惯发表简短的警示性的言论,并把这一习惯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他的那些名言警句仿佛神喻,高度洞察,高度哲理,高度扼要。其锋芒所指,却往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font></p>
<p><font size="3">1970年庐山会议之后,各大报纸都刊登了老人家这样一段话:“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们创造历史?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先天就有的,还是后天才有的?是唯心论的先验论,还是唯物论的反映论?我们只能站在马列主义的立场上。”</font></p>
<p><font size="3">一年以后,又突然传出这样一段最新指示:“要搞马克思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搞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font></p>
<p><font size="3">1971年9月18日,中共中央下达文件,向全国县(部队团级)以上干部通报了林彪事件。</font></p>
<p><font size="3">常武县委主要领导是在地委听的文件。地委领导在宣读文件的时候,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单调的空浮的声音,底下的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想捎一眼身旁的同人,却怕遭遇到同样的目光。文件读到后半部分,人们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些。袁志和的心情相当复杂——整个地委的人都知道我是“四野”的老兵,更是林彪老警卫的亲信。林彪出事了,中央必定要深挖他的根子。“拔萝卜带出泥”林彪的根系与红四军、红一军团、红一方面军、115师、“四野”同在,特别是“四野”纵队一级的几员战将,在党的“九大”上占尽了风头。主干身上有主根,主根身上有次根,次根身上还有毛根。老首长怎么也算得上是一条次根吧?如果他被搞掉,女儿陶秀珍的事肯定也会被牵出来,陶秀珍的事一抖出来,加上5863部队“三支两军”和“三结合”进县委的一系列事情,我必定难逃干系!老袁紧张得额头上涔出细汗了。</font></p>
<p><font size="3">他努力回忆这之前半年的报纸、文件和小道消息,企图找到这个惊天大案的一些征兆。他想起了“三要三不要”,但当时万万没有想到那是针对林彪的。这说明林彪伪装得深,还是毛主席更老谋深算?看来还是毛主席厉害。正应了那句老话:“孙猴子蹦达十万八千里,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世界上有不少国家,几个将军就可以发动政变把国王或者总统搞下去,而在当今中国,唯一的副统帅和接班人想作乱,都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事实再一次证明:不信服毛主席不行,不相信中国共产党不行!</font></p>
<p><font size="3">“我是主动写个材料交上去好呢,还是静观其变更好?”老袁绞尽脑汁思虑,脸上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这样紧张的情形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他努力调整脑子的转速和方向,试图摆脱恐惧和紧张,却力不从心。他入了魔似的想入非非,又很清醒地懊恼不已。两种思虑交替纠缠他,他快要跳起来了。有一刹那,他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参加革命,怎么能当上首长的警卫员,又为何要转业到地方来当县委一把手,还接收了陶秀珍落户,又要为了她一气枪毙十几个人……后悔不是他袁志和的性格,他开始憎恨自己没有修炼,没有气度,没有定力。好几个袁志和在他脑子里搏斗……直到地委领导宣布散会,他才回过神来。</font></p>
<p><font size="3">按照上级的部署,听完文件之后要组织讨论。以往的运动经验,讨论会也是“揭盖子”会。老袁准备好了:别人要是揭发他,他就坚持当面对质,要求地委“三堂会审”,即使牵扯出老首长来也在所不惜!问题不怕弄大,弄大了反倒好脱身。我倒要看看,谁敢到福州军区去找老首长!</font></p>
<p><font size="3">地委书记老魏作主题发言。他突然改变以往的习惯,照着稿子念起来。念完了稿子,他要求与会人员都发言。大家被他的照本宣科启发着,也顺着他的口径重复一些笼统空泛的政治术语。他越听越麻木,也越清醒。当最后一位县革委主任发言结束后,他当即宣布:地委组织的讨论会第一阶段到这里暂告结束,大家马上回到各自的岗位,边主持日常工作边继续组织讨论,并把讨论内容整理上报。至于第二阶段讨论何时举行,同志们听候通知。</font></p>
<p><font size="3">与会人员表情复杂地离开会议室,赶紧打道回府。非常时期,上级机关不是好待的地方。</font></p>
<p><font size="3">老袁的心结却解不开了。往回赶的路上,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林彪——</font></p>
<p><font size="3">任何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林彪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叛党叛国谋害毛主席的呢?全世界人都知道,林彪从南昌起义时的一个小连长,到井冈山时期的营长、团长、红一纵队司令、红四军军长、红一军团军团长,到长征结束后的红军大学校长,到抗战前期的115师师长,到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解放军总司令,再到解放初期的中南军区司令员,直到国防部长、中央副主席,全靠毛主席一手栽培。自从他接替彭德怀出任国防部长以来,军队的工作搞得红红火火,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英雄人物层出不穷,解放军在全国人民心中享有最高的威信。连毛主席都说,解放军是一所大学校,是一个大熔炉,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说心里话,作为“四野“的一个老兵,我袁志和打心底里敬仰林彪,像崇拜毛主席一样,这种感情是在枪林弹雨大风大浪中一天天积累起来的,哪能说丢就丢了呢?五五年授衔,论资力,论年龄,林彪排最后,可他硬是坐了第三把帅椅!凭什么?凭的是战功。想当年,“四野”从松花江打到海南岛,横扫大半个中国,那真叫一个“气吞万里如虎” !蒋介石说林彪是战争恶魔,一听就是不得不佩服林彪指挥作战稳、准、狠。跟着林彪打仗,跑冤枉路少,立功的机会多,提升的机会多,这是全中国的军人都知道的。执行毛主席的指示,他最能发挥主动性;树立毛主席的威信,他最有创意,“四个第一”、“立竿见影”、“一句顶一万句”、“四个伟大”等通俗易懂琅琅上口的口号,都是他发明的。如今,他已经是写进党章的接班人了,何必还要抢班夺权,并且要谋害毛主席?四十多年最直接的师生,最亲密的战友,一起走到老了却搞得刀枪相向,这到底是为什么?</font></p>
<p><font size="3">毛主席是不会错的——林彪一辈子都这么说,看来,只有一种解释:林彪错了,是他野心膨胀,利欲熏心,利令智昏。</font></p>
<p><font size="3">可是,连续二十几年的整风建党,特别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斗争的就是这个东西呀。</font></p>
<p><font size="3">想不通的,还有很多人,只是没有人敢说出口。县委检查三秋大会战,老袁有意把顺河公社作为最后一站,为的是找郝大娘聊聊。心里有话不说出来,难受。能说说知心话的人不多了,郝大娘是可以信赖的老人。</font></p>
<p><font size="3">郝大娘在家里摆下酒席招待老袁和武装部长老钟。建国他娘掌勺炒菜,建国伺候倒水倒酒。炕中间安一张长方桌,桌上六个盘:肉丝炒芫荽、油煎带鱼、油炸花生米、油煎豆腐块、葱丝拌猪头肉和蛋炒韭菜。另有四个小酒盅、四个茶碗。建国是有三年教龄的初中教师了,有资格上席,但是他不能端坐在炕上,而是站在炕下服务。三位老革命说话不但不避讳他,而且有意让他旁听。</font></p>
<p><font size="3">吉普车司机小张就没有资格上桌,他被安排到建国家里吃饭。</font></p>
<p><font size="3">武装部的政委和部长坐在自家炕头喝酒,郝大娘高兴得不得了。从战争年代到建国初期,革命队伍里的人只在工作上有严格的等级之分,生活中距离很小,地委专员甚至省委干部,到百姓家的炕头上说话吃饭,那是平常事。后来慢慢生疏了。很多年没有过这样亲如一家的同志聚会了,郝大娘主动要求喝即墨老酒。建国又跑回家拿来一把锡壶。桌子上两把锡壶:一把燎白酒,一把燎老酒。桌子底下还有一把茶壶。老袁一本正经地说:“中国有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巢湖四大湖,建国今天管了三个壶(湖),顶个中央分局书记了!”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建国受宠若惊,兴奋得手忙脚乱。他对大奶奶一点别的看法也没有了——要不是她老人家,我郝建国这一辈子连做梦也别想在自家炕头上伺候两位老首长。</font></p>
<p><font size="3">老袁再次热情表扬了三年前建国在渡槽工地上的出色表现。大奶奶爽朗地说:“他不吃亏。也该当他运气好,碰巧就叫你看见了,提拔他当了民办教师。不然的话,我即便有这个想法儿,还不好意思张口呢。”</font></p>
<p><font size="3">“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接力棒早晚都得交到他们手上。按照‘培养接班人的五项条件’,建国的家庭出身、政治表现、文化程度,都没问题嘛。交班不交到这样的后生手里,难道要交到那些上窜下跳造反有理的小丑手里吗?依我看,建国当老师都屈才了。”</font></p>
<p><font size="3">老袁这样说话,建国他娘在外屋听见了,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到桌子跟前磕头谢恩的心思都有了,但她知道共产党新社会不允许这一套,只好抑制住幸福的冲动,把感激之情加进饭菜里。</font></p>
<p><font size="3">老袁解开中山装的扣子,端起一盅酒,单独敬给郝大奶奶:</font></p>
<p><font size="3">“大姐,今天没有外人,我要向你讨教。为了表示诚意,我先干为敬,你随意。” </font></p>
<p><font size="3">说完,他一仰脖儿喝干了。钟部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笑咪咪地瞅着两位。老袁朝他一瞪眼:</font></p>
<p><font size="3">“看什么看!还不快干出来。”</font></p>
<p><font size="3">建国他娘一听屋里的人要谈国家大事,便知趣地请假回家喂猪。临走前,她大声嘱咐建国:</font></p>
<p><font size="3">“长起眼色来,别光顾了听话忘了倒水倒酒。”</font></p>
<p><font size="3">大奶奶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吃饭的时候再过来。”</font></p>
<p><font size="3">老钟乖乖地喝干了。老袁接着说:</font></p>
<p><font size="3">“大姐,我至今还想不通:文化大革命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越斗争对立面越多、越斗争局面越复杂了呢?”</font></p>
<p><font size="3">大奶奶显出为难的样子,勉强一笑,说:</font></p>
<p><font size="3">“你们二位是全县的最高首长,你还是党的书记,你想不通的,我怎么能想得通呢?”</font></p>
<p><font size="3">“大姐你不坦诚。共产党员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你怎么会没有想法呢?你就当我们三个是在过组织生活好了。有什么说什么吧。”</font></p>
<p><font size="3">“革命几十年,我对文化大革命最想不通的就是,解放初期那种开诚布公的风气没有了。甚至说党内的一些干部,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font></p>
<p><font size="3">“林彪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中央揭露他‘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多阴险哪!他怎么能这样搞呢?”</font></p>
<p><font size="3">“我觉得这正好说明同一个问题。正因为风气坏了,坏人才更加卖力地装出革命的样子来。”</font></p>
<p><font size="3">“看看吧,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吹牛撒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吹喇叭抬轿子,这些封建官场的垃圾都冒出来了。有时候能把人活活气死!”</font></p>
<p><font size="3">“咱可不能死!解放前干共产党,怕死不行;这些年做共产党员,不怕死也不行。像罗瑞卿,刚刚被撤了职就跳楼,哪还像个大将!彭德怀还不失水准,敢给毛主席下保证不自杀不当反革命。”</font></p>
<p><font size="3">“刘少奇完蛋了。老邓也不知在哪里养着。”</font></p>
<p><font size="3">“这里面就有文章:对他,文革以来只批判,就是不做组织结论。也许是我瞎猜,是不是主席有意留下的一颗棋子呢?”</font></p>
<p><font size="3">“主席的头脑深似海。你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也觉得老邓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不是‘会有’,是‘肯定有’!历史上他可是倒下两次了。毛刘周朱任,五大书记;毛刘周朱陈林邓,七大常委,挂过像的。七个死了两个,五个,还是单数。邓再完蛋的话,恐怕不吉利。”</font></p>
<p><font size="3">“封建迷信了。”</font></p>
<p><font size="3">“不管什么迷信,自有可信的道理吧?要不,‘九大’为什么不开除邓?那种情况下,百分百的通过嘛。” </font></p>
<p><font size="3">“甭管它百分百还是万分万,他不说话,谁都不好使。‘最后决断权’,‘七大’规定的。”</font></p>
<p><font size="3">“为什么不信?共产党这五十年,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起起伏伏,生生死死,多难啊!牺牲了上百万人,才拱出十几个领袖人物。建国二十二年,中央领导人死的死,倒的倒,靠边站的靠边站,比建国前的二十二年损失还要大。如果现在连五个也保不住的话,恐怕就不是吉利不吉利的问题了!”</font></p>
<p><font size="3">“出格了!不能再说了。不说了,喝酒。”</font></p>
<p><font size="3">“对,不说了,反正有他老人家在,我们紧跟就是了。”</font></p>
<p><font size="3">“我看也别喝了。吃饭。吃完饭往回赶,回去讨论张户甸子建化肥厂的事。”</font></p>
<p><font size="3">“建国,《保密条例》听说过吗?”</font></p>
<p><font size="3">“知道!我知道。向革命老前辈保证:坚决保守党的秘密。”</font></p>
<p><font size="3">送长辈上车的时候,建国鼓足勇气求老袁:</font></p>
<p><font size="3">“袁爷爷,新建化肥厂招不招工呀?我想去。还有我一个要好的同学。”</font></p>
<p><font size="3">“你当老师还不知足吗?不要这山看着那山高。”</font></p>
<p><font size="3">建国羞得无地自容,再不敢吭声。老袁指指驾驶员,缓和口气说:</font></p>
<p><font size="3">“把你们俩的名字写给小张。以后看情况再说。好好教你的学,教不好我打你反革命!”</font></p>
<p><font size="3">“不要理他。他这是‘走后门’,搞不正之风。不能开这个头!”</font></p>
<p><font size="3">“制度是要遵守。干事总得用人。用人就用自己人。”</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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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送“福”

 楼主| 发表于 2009-7-14 08: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IP:山东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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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font size="3">二十九</font></p>
<p><font size="3">顺河一村二小队的张春生二十八岁了还没说上媳妇,脾性变得暴躁突兀,爷娘着急上火又不敢说他。做父母的,没给儿子及早说上媳妇,是最大的亏欠。春生他娘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公开悬赏延聘大媒,说,别人家谢媒人一刀肉六斤粉,俺家出两刀肉十二斤粉。这个饥不择食的举措弄得春生在外面很没面子。这天中午,春生放工回家,摔盆子打碗,故意找茬。他娘大气不敢喘,低眉顺眼,绕着儿子走,像个受压迫的童养媳。</font></p>
<p><font size="3">全家除了上学的二妹和小弟,其余人都是挣工分的劳力。春生和他爹放工回家可以歇着,母亲还得烧火做饭,大妹一般晚回来半个小时,她要趁坡里人少的空隙多拔点野菜回来喂猪喂兔子。家里养着一头小猪,正在刷锅的娘细声细气地吩咐儿子: </font></p>
<p><font size="3">“大生,把刷锅水倒进猪食槽子里中不中?”</font></p>
<p><font size="3">大生没好气,愣头愣脑地过来提泔水桶,猛一使劲,桶里泔水晃出来,泼了娘一脚面子。为娘的跺跺脚,没有言语。小伙子提着泔水走到猪食槽子跟前,没里带外往下倒,一大半泔水倒在地上,哗哗的水声声声砸在娘的心头。为娘的委屈得眼泪流出来了,把水瓢往地下一摔,啪地一声,水瓢跌破了三瓣。她狠狠地数落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满伙家子都是祖宗,就我一个丫鬟,呜呜……”她哭着出去了,春生傻呆呆地站在猪圈门口喘粗气,他娘嘟囔着跑到前街三婶子家,一进门,哇——地一嗓子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一遍遍地念叨“日子没法过了!” 三婶子从灶口站起来,丢下手里的火棒,扶春生他娘进屋。春生他娘坐在炕沿上,更激烈地诉说委屈,时不时拧一把鼻涕甩到地上,再抹一把眼泪。三婶子被她感染得眼泪包着眼珠,陪着她叹息。锅灶下的火要着出来了,三婶子大声喊在里屋奶孩子的儿媳妇:“杏子她娘,你出来看看锅底下的火。” 春生他娘觉察到给人家添麻烦了,赶紧停住哭泣,抹一把眼泪,长出一口气,羡慕道:</font></p>
<p><font size="3">“看看您家,我的好三婶子,这才叫过日子呀。你说我……”</font></p>
<p><font size="3">“他嫂子,你消消火儿,家去做饭吧,啊?他大哥和孩子该回来了。气该生,日子还得过。春生这个牛犊子,看我不打他!”</font></p>
<p><font size="3">“三婶子呀,他是你孙子,你就给操操心吧!再说不上媳妇,我病不死早晚也得叫他气死。您行行好!我初一十五给您烧香磕头。”</font></p>
<p><font size="3">“看你说的!我还没死呢。” </font></p>
<p><font size="3">春生他娘自知说错了,拍一巴掌自己的腮:</font></p>
<p><font size="3">“气糊涂了,糊涂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呀!呜,呜……”</font></p>
<p><font size="3">“中了,中了,别出样子了。我能不管吗!没少打听啊。你先家去做饭,啊?我早晚给孙子踅摸上个好媳妇。你耐心等信儿,中不中?”</font></p>
<p><font size="3">春生他娘抬起胳膊擦擦眼泪,道了谢,回家了。</font></p>
<p><font size="3">春生知道娘出去干啥了。吃饭的时候,他闷声闷气地说:“我的事不用别人操心。”这话噎得娘爷瞪直了眼。他又接上一句,“今黑夜我看坡,不回来了。”</font></p>
<p><font size="3">中秋节一过,玉米棒子上的缨子慢慢抽去水分,粒子日见成实。看坡,成了队里头等要紧的事务。选拔看坡人,第一要没有私心;第二要身体强壮。谁都知道粮食珍贵,也懂得任务的艰巨性和危险性,有私心的人怕吃苦怕伤怕死,甚至可能监守自盗;身体羸弱的人熬不了通宵,更对付不了那些敢于“下夜”的匪徒。</font></p>
<p><font size="3">“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两头的人少,中间的人多。中间的普通群众,觉悟上向左看齐,实惠上向右看齐;具体到实际事务上,则舆论上偏向左,行为上倾向右。</font></p>
<p><font size="3">棒子入场前的十来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期间,中午和傍晚放工时,有些已婚女劳力不再像往常那样脚不沾地儿地往家跑,而是心神不宁磨磨蹭蹭,你瞅瞅天,她瞅瞅地,然后有人此地无银地表白道:“解个手去”眨眼间钻进玉米地不见了。只要有人起了头儿,其他人连表白都不用,各自分散走开。她们表面上是拔青草,实际上是偷玉米棒子,十几分钟结束行动。她们采用“蚂蚁搬家”战术,每次掰十来个,一半放在草提篮里,盖在青草底下;另一半掖在裤腰里。提篮里这五六个,一旦碰上看坡的,就怪不好意思地交出来;裤腰里的五六个,十次有九次都能蒙混过去。这是一般胆气儿的。还有不一般的人物,他们家的女人除了随大流弄几个之外,男劳力还敢“下夜”——深夜出动,用麻袋往家扛。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万一被逮着,游街、批斗、抄家,都认了;要是不被逮着,得一次是一次。歌里唱道:“公社是那常青藤,社员就是那藤上的瓜。瓜儿离不开藤,藤儿离不开瓜。”国家也说,集体的就是社员的,社员的就是集体的。那么,偷集体的就不算偷,顶狠算是多拿多占,说不上有多丢人。</font></p>
<p><font size="3">真正为人不齿的是一小队的吕秀莲。她既偷粮食又偷人,全村人都知道,但是没有抓到她的现行。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但不以为耻,反而瞧不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只知道死要面子的妇女。老话说:“大闺女讨饭——死板教条。”无论什么社会,都是有力的出力,有钱的花钱,有权的使权。像我这种状况,守着一个痨病男人,管着六张填不满的嘴巴,除了挣人家一半的工分,还有别的门路可走吗?穿鞋的看不起赤脚的,赤脚的也不怕穿鞋的。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再说,身体是自己的,闲着也是闲着,做那种事又少不了一角半块,自己舒服还笼络了有用的男人。什么狗屁廉耻?吃饱了撑的!</font></p>
<p><font size="3">吕秀莲下坡也带着提篮——做戏总要有道具,这是共性。她的个性表现在腰里掖着一条油布口袋。别的女人钻玉米地总是竭力避开看坡人,她却想方设法靠近看坡人。不怕看坡人大公无私,就怕他不好那一口儿。庄稼是集体的,享受是自己的。但凡他是个男人,就没有不懂这个理儿的,只是胆子有大小,程度有深浅,而已。</font></p>
<p><font size="3">她马上知道了今季度是张春生值夜班。这个小犊子近年来变得愣头愣脑,纯粹是身体饥渴憋出来的毛病。你看他看女人的眼神,直来直去,不闪不躲,完全是一副饿殍的馋相。吕秀莲决定拿下他——她需要粮食,也渴望再一次享受一个雄性雏子的慌乱和生猛。</font></p>
<p><font size="3">张春生知道十有八九会在某种情景下遭遇到吕秀莲,他看不起这个破鞋,但是也朦朦胧胧地渴望领教她的放荡。头一夜,春生的警惕性格外高,精力格外旺盛,二小队六百亩玉米地,他巡视了五圈——头半夜两圈,后半夜三圈。他扛着队里配发的长管土枪,枪里装着钢豆子,腰里掖着细绳子,怀里揣着短刀子,手里攥着手电筒。器利人胆大。他毫无畏惧,气壮如虎。一夜下来,他甚至懊恼没有碰到状况,他有一股想开杀戒的冲动。其实,这晚上“下夜”的人也没闲着,只不过他们下到二村的地里去了。吕秀莲也在晚饭后出去逛了一圈。她在暗处,春生在明处。春生没有看到她,她则摸清了春生巡逻的路线。</font></p>
<p><font size="3">看坡有许多道道儿,大体上说,有明看,也有暗看;有紧追紧拿,也有守株待兔;有铁面无私,也有得过且过;有围追堵截,也有网开一面。张春生值完一个夜班后,他爹给他讲了看坡的学问,教导他采用“敲山震虎”的策略,以吓唬和驱赶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真格的。捉贼容易放贼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罪了谁也不是好玩的。人生在世,谁敢说用不着人?土坷拉还得用它擦屁股呢。老爹直白地提醒儿子:“你连个对象还没说上,更不能轻易得罪人,尤其不要得罪妇女。一般妇女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敢于伸三只手的女人,她嘴巴是刀子,心肠也是刀子。”不提这个茬口还好些,一提这个,春生心里平地起惊雷,恨不得劈碎了这个世界。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跃跃欲试,暗自说,我不借此机会狠狠抓他些狗娘养的,全村男女老少谁知道我姓谁名甚?</font></p>
<p><font size="3">二小队的六百亩粮田有两块大方地、一块小方地,大方每块二百八十亩,小方四十亩。这四十亩小方地有个名字:洼子角。它地势低,水性大,靠近队场,属于机动地——张三当队长,这里种菜;换上李四当队长,则种瓜;再回到张三手里,又可能种庄稼。它是队长施政方略的实验田,又是考量队长执政特色的样本田。张春生看坡的时候,洼子角里站着玉米,东北角上还站着一个破旧的园屋子,屋子里堆满了棉槐条子和干草帘子。晚秋到开春,这里是黄鼠狼的窝。</font></p>
<p><font size="3">张春生的巡逻路线:从队场出发,经洼子角到东大方,到北大方,再回到东大方,经洼子角回到队场。他的第一圈巡逻是在晚饭稍后时节。那时,连顺手牵羊的妇女也坐在炕头上吃饭了,只有极个别的贪财奴还在地里潜伏着等待时机往家运收成。地里就好受吗?虫子、蚊子、露水,不是人受的罪。</font></p>
<p><font size="3">吕秀莲才不受那洋罪。她从容地吃饱饭,身子往后一挪,倒出空隙来让大女儿凤娥收拾碗筷桌子。一会就要下夜了,她需要仔细斟酌细节。她从笤帚上掐下一根棒棒儿来,慢条斯理地剔牙,眼珠子翻动着,暗自规划走什么路线才能弄两趟回来。一共就十二三天的工夫,出满勤,装满筐,才可搞回来多少?不讲效率不行。想好了,她起身下炕,顺便吩咐二女儿凤娟:</font></p>
<p><font size="3">“约摸着过一个来小时,你到园屋子那里接接我。”</font></p>
<p><font size="3">“我不去。”</font></p>
<p><font size="3">“你为什么不去?”</font></p>
<p><font size="3">“我害怕。”</font></p>
<p><font size="3">“和你姐姐一块去。”</font></p>
<p><font size="3">“那我也不去。”</font></p>
<p><font size="3">“死蹄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四类分子’学《毛选》——假革命,嫌丢人是不是?嫌丢人你别吃!”</font></p>
<p><font size="3">“我不吃不干不净的狗食!”</font></p>
<p><font size="3">吕秀莲气极了,恨不得上去撕烂了这张破嘴,但是她不能还没出征就先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再说,四个孩子当中她打心眼里最喜欢这个二妮子,将来如果还有出头翻身之日,就得依靠这个出挑闺女了。她转而吩咐大闺女:“别忘了,啊?”</font></p>
<p><font size="3">她从洼子角玉米地里直接进入了二村的地界。头一趟她要从别人的地里下手。她从腰里拽出油布口袋,下手掰棒子。刚装了多半口袋,她突然被手电筒的光封住了眼睛。头一次失手,她非常紧张,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坐在袋子上了。看坡的人拿手电筒不依不饶地在她身上乱来晃去,她隐约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对她的身体起了兴致,便捂着半边脸细声细气地跟对方谈条件:“这位大哥,都怪不容易的,你放我一马,咱们处个朋友,愿意不愿意啊?”声腔儿里充满了引诱。对方蛮痛快:“你先脱。” “你看看,这里怎么好做那种事呀,大哥,让我先送回去,你在路上等着我……” “哄小孩子呢?脱不脱?”说完他自己先扒下褂子扔过来了。吕秀莲没有退路了,但还要作最后的努力,她说:“你脱裤子嘛。”对方一手握着手电筒照着她,一手拽开了裤腰带子,裤子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脚脖子处,露出了裤衩。吕秀莲心里叫了一声好儿,拔腿便跑。对方也不是傻瓜,伸手一扯,扯断了她的裤腰带,她的裤子也脱落了。这个年纪的男女都穿大裆裤子,腰带是布条子,系一个活扣,一拽就完事。吕秀莲还想挣扎,被一把搂过来。对方一手攥住她的头发,一手替她脱褂子,三下两下就把她脱光了。她再也不怕有人听见,高声喊:“耍流氓了,耍流氓了,快来……” “咚”地一拳打过来,她脑袋里嗡嗡地响起来,四肢没了力气,眨眼间被放倒了。玉米间套种着大豆,大豆也熟了,豆叶脱落了,豆秸挂满豆角,棵棵直立,坚硬尖锐如荆棘。吕秀莲被猛然掼倒,光着的身子像被千锥刺进,疼得上来一股邪劲,不顾死活地与歹徒搏斗起来……这时候,张春生正好巡逻到附近,他听见二村的地里有人打斗,脑子即刻闪出看坡人抓下夜贼的场面,他想,抓贼不分你村我村,抓一个是一个,便大步跳过水沟,豹子一样窜进了事发地里。茂密的玉米、豆子被他踩倒了千百棵,发出霹雳啪啦的响动。这边男子刚刚制伏吕秀莲,听见有人窜过来,赶紧爬起来,提上裤子,抓起手电筒,拔腿就跑。张春生窜过来,打开手电筒一照,照见了吕秀莲赤裸的身体。他鄙夷地吐出一口唾沫,抬腿去追跑掉的人。吕秀莲在他身后发出凄惨的求救:“大兄弟,救我!”张春生不想救她。她固执地喊:“大兄弟,你行行好!”张春生停住脚步,说道:“你起来。”吕秀莲挣扎着往上起,一起没起来,刚才不知道被伤到哪里了,腿脚硬是不听使唤,她不得不说:“大兄弟你来扶扶我。”张春生不想沾她的边儿,迟疑着。吕秀莲沮丧地倒下,不再求救。张春生不忍心,便转过身来,上前扶起她,帮她穿衣服。放荡的女人有一身撩人的好肌肤,放射出摄人魂魄的电磁波,张春生情不自禁地软和下来,轻声问:“你真不能动弹了吗?”“这时候谁还哄人啊。好兄弟,你帮人帮到底,好人有好报,把我送回去。”张春生心又硬了,暗自说:“想得美!顶多把你弄出这块地,剩下的路你自己爬回去吧,谁叫你不要脸!”他蹲下,让吕秀莲往脊梁上趴。吕秀莲没忘了抓起那半袋子玉米棒子。张春生厌恶至极:</font></p>
<p><font size="3">“把它扔了!”</font></p>
<p><font size="3">“大兄弟,我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这口食?咱们快走吧,这点东西没几斤分量。”</font></p>
<p><font size="3">张春生感觉腻歪,想晃晃膀子把这女人甩到地上自己一走了之,可终归是不忍心,闷声不响地起身,背着女人往外走。</font></p>
<p><font size="3">跑掉的男子一窜出玉米地,迎头撞上了巡逻的民兵连长和两个民兵。他夸张地报告敌情:“快!下夜的还在里面,有男也有女,我差点没命了!可能是一村的。”敌情就是命令。连长率领民兵箭一般窜进了玉米地,没用两分钟,逮住了张春生他们两个。人赃俱获,连长上去一个扫裆腿,把张春生撩倒了,另外两个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把张春生死死地摁住了。张春生表现得很顺从,既不反抗也不叫喊。吕秀莲坐在地上尖声喊:“不管他的事,他是看坡的。”谁信!他们勒令张春生重新背起吕秀莲,跟着回大队办公室。</font></p>
<p><font size="3">到了二村办公室,张春生和吕秀莲都被捆起来。张春生懊悔万分,沮丧万分,变成了一个闷鳖。吕秀莲尖叫着:“那个看坡的呢?你们把他叫来,他有种敢跟我当面鼓对面锣,我就伏法。是他先耍流氓……”谁信!“啪,啪”被掴了两个耳光,她才老实了。</font></p>
<p><font size="3">大队书记来了,随后郑片长也来了。连长汇报了抓捕的经过,片长威严地说:“简直要造反了!明抢暗夺,屡禁不止,屡抓屡犯。明天游街。坚决打掉这股歪风邪气!” 张春生一听到游街,惊呆了,无比憎恨地剜了吕秀莲一眼。吕秀莲同样意识到了游街的可怕性,她不敢拖累了张春生,再一次喊:“片长,做贼的是我,张春生是看坡的,没有他的份儿。他还没说上媳妇,你不能游他!”片长冷笑道:“想不到你这等货色还讲义气!他是看坡的?怎么看到人家地里来了?为什么又把你看到他脊梁上去了?擅离职守、假公济私、监守自盗、搞破鞋、耍流氓,五毒俱全!没说上媳妇说明什么?说明他没人要!”张春生热血贲张,眼珠子快崩出来了,就是说不出话来。</font></p>
<p><font size="3">“把他们分开看押。给我看严实了!你们也老老实实睡上半宿,养足了精神好上街!”</font></p>
<p><font size="3">为了防止他俩逃脱,民兵把他俩分押到两个屋里,重新捆绑双手,拉上去,把绳子挂在上方的横梁上。他俩手腕上的绳扣不是勒紧的,但是绝对脱不开,像手铐。</font></p>
<p><font size="3">吕秀莲不想别的,就想等事情过了以后一定说服大闺女凤娥,嫁给春生。人活着,想吃口饱饭不是罪,丢人显眼也不过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日子一长,烟消云散了,该吃吃,该睡睡,该活活,没什么过不去的!</font></p>
<p><font size="3">张春生不想活了。他对这个世界没有特别留恋的。要说遗憾,就是没有顶天立地地做一回男人。明天被游了街,再也别指望那一些!</font></p>
<p><font size="3">吕秀莲老不回家,大女儿凤娥出去张望了两趟了,还要再去。她爹没好气地说:“你们睡吧。她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font></p>
<p><font size="3">鸡叫两遍了。张春生突然喊:“我要解手。”值班的两个民兵一商量,其中一个过来给他解下绳子,牵着绳子头儿,引着他去院子里的茅房。走到西南角的茅房口,把绳子头儿缠在他脖子上,踢了他一脚,赶他进去。张春生不紧不慢地解大手。早听说上吊的人舌头要出来,眼珠子要出来,大便也要出来,他要死得体面些。外面催他,他也不吭声。解完了手,他站起来,把绳子头儿挂到头顶的树杈上,打一个扣子,踮起脚,把头伸进去……</font></p>
<p><font size="3">外面的民兵一等不出来,二等听不见人声,气鼓鼓骂咧咧地探进身体看究竟,一看不要紧,咕咚一声,心脏窜到了嗓子眼里,腿软了。他再看一眼,确信树上吊着的就是张春生,才慌慌张张跑回屋里叫同伴。两个人跑出来一看,一个说:“快去叫连长!”另一个拔腿便跑。这一个一寻思,也跟着跑出去了……</font></p>
<p><font size="3">连长来了,书记也来了。他们把张春生放下来,抬到屋檐底下,放在草帘子上,盖严实。随后,片长也来了。片长看也没看,吩咐道:“赶快打电话报告公安局。”</font></p>
<p><font size="3">一辆三轮摩托载来了三名穿白上衣蓝裤子的公安人员。他们提审吕秀莲,吕秀莲吓傻了,眼睛直直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只会说:“我有罪,我害了人家……我害得人家……”</font></p>
<p><font size="3">案情明了了:张春生因贪图女色监守自盗伙同吕秀莲偷玉米,被抓住后畏罪自杀。</font></p>
<p><font size="3">张春生的爹娘和兄弟姊妹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丢了八辈子人。他们扬言不收尸,任凭政府随便处置。春生他三奶奶不依,苦口婆心劝春生他爹:</font></p>
<p><font size="3">“自古杀人放火被砍头法办的无其数,还没听说过有不收尸的。再说,你让他这么走了,也犯忌讳。我出上一只公鸡,你出上一张老脸,过去奠奠。养儿养女挣下的!去吧,过了后再懊悔就晚了。”</font></p>
<p><font size="3">“懊悔?王八羔子才懊悔!我就不去。”</font></p>
<p><font size="3">“大侄子!又上来驴劲了不是?早有这么大的章程何至于让孩子走到这一步?天下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爷娘。你去不去?你不怕人笑话我就自己去!一个大老娘们儿出面收尸,张家爷们儿都死绝了!”</font></p>
<p><font size="3">本地对于特殊死亡人的治丧风俗:1、因意外事故死在外头的,不能往家里移尸,顶多把尸首停放在大门口外头;2、自杀身亡的,则要杀一只鸡,把鸡血淋在他(她)自杀的地点,以驱邪避害;3、死者年轻未婚,算作夭折,丧事从简,不留坟头;4、因犯死罪被法办的,则不能入祖林。</font></p>
<p><font size="3">张春生条条都占着,家里不能不抛弃他。春生他爹忍受着天大的羞耻,灰头灰脸地跟着三婶子来到二村大队部院子里,马马虎虎地给儿子尸首上淋了几滴鸡血,扔掉死鸡,掉头走了。</font></p>
<p><font size="3">郑片长责令一村处理后事,明确指示:</font></p>
<p><font size="3">“上级提倡死人火化,顺河的移风易俗破除迷信就从他开始,你们赶快派人送去火化。” </font></p>
<p><font size="3">支部书记请示:</font></p>
<p><font size="3">“骨灰怎么办?” </font></p>
<p><font size="3">“他家确定不要了?那好办,撒到地里当肥料。”</font></p>
<p><font size="3">书记把任务交给二小队。队里派出三名“戴帽”分子,赶着马车把张春生送去火化了。</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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