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每一个“坏女人”都是单打独斗
黄:《欲望都市》这本书是怎么来的,这好像是你的第一本书?
裴: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我以前也编过书出过合集,但第一本真正意义上属于我一个人的是这本书,我很小的时候就梦想我30岁的时候一定会成为一位作家,一定会有自己的代表作,但是没想到40多岁才有了这样一本书,动这个念头应该是03年,做博十研究的时候,大概用五年的时间写了一本英文的博士论文,又用一年多的时间将英文论文改成一本中文书,拖拖拉拉算下来,差不多十年。理想好像来的太迟了一点,不过迟也有迟的幸福。
黄:这本书主要是研究的是上海七零后女性的另类性行为,为什么选择七零后女性?
裴:第一就是因为我是70后,第二是这一代女性的背景很有意思,如果你笼统地把70后看成一辈人的话,当然她们之间差异也是非常大的。她们的母亲一般来说是在文化大革命前后进入壮年,很多母亲不认为男性跟女性有多大的差异,持有一种“朴素的”女权观。70后女性被这样“朴素的”女权观推动着,在她们青春期或青春后期,出于对“落后母亲的”反叛,或者对新时代新气象的拥护,她们自己学习着去做特别有“女人味”的女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拥有跟母亲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比如浪漫的爱情,特别亲密的婚姻,专属于自己的真爱……事实上呢?忽然有一天她们发现她们并不比母亲更幸福,她们的痛苦与纠结甚而可能比母亲更多,因为母亲可以抱怨时代、可以抱怨配偶、可以心甘情愿做一个一辈子的怨妇,她们却没办法承受“怨妇”这个形象,她们也没办法抱怨社会,因为她们成长的年代,好像已经拥有选择的自由,好像成功失败都是个人选择的结果,所以一切都只能自己承担。
黄:你书中的女人,都跟人以特别狂野的形象,你是专门去选有故事的女人吗?
裴:没有选,她们看起来都特别普通这40个女性我是根据年龄、职业、家庭背景、婚姻的不同状态、恋爱的不同状态等等来选择她们的,选择标准并不是因为她个人在性方面特别活跃,特别狂野我才选她,但是采访后我发现即使是你身边一个非常不起眼普通的女性,她可能也有着波澜壮阔的故事。
黄:波澜壮阔的性生活?
裴:是的,只不过我们没有给她机会说出来。我们不要认为女性是不需要性的,女性是没有什么性需求的,或者她们其实都是很传统的,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学术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她们在非常信任你的情况下跟你讲出她的故事,跟别的场合版本有很大的不同。七零后女性有一个深深相信男女都一样的母亲,所以这些女性也不会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真的是比男性差,她们具有非常朴素的男女平等的概念,她们想男人拥有的为什么我不可以拥有,但是她们也知道这个社会的规范,她们喜欢帅的男人,喜欢被多个男人爱着,有各种各样的性幻想,但她们知道这样说出来是不被接受的,甚至在女性同伴里,在特别私密的闺蜜里,她也觉得这是很难去讲出来的。
黄:也就是说女人们都知道这冒犯了整个社会规则?
裴:是的,但是不代表她不敢去做这样一些要求,不敢有这样的实践,所以我当时在上海访问的时候对我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冲击。
黄:所以当我看完这本书以后也惊叹觉得怎么可能,因为在我们看来已婚的七零后女性都过着乏善可陈的性生活,但你的书里女性的性生活十分斑斓多彩,包括各种性的尝试,多性伴,你觉得这是中国独有的,还是已经跟西方同步了呢?
裴:还是中国特定时期的独特现象吧。你看中国的七零后男性,特别是当他拥有了一定的社会资源和社会地位的时候,多偶现象已经很普遍,甚至在圈子里面可以是公开的,这种公开甚至可以是一种体面,比如说六六在《蜗居》里就提到官员们都带着自己的二奶女朋友参加最高级别的会面,而同龄的女性呢?似乎就应该是完全另外的一种生活画面,比如相夫教子,寄情山水,甚至退出性的生活。这其实只是男人一厢情愿的臆想。他们一厢情愿地为同龄女性竖起“传统”、“保守”、“不需要性”等等标牌,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去追逐更年轻的女性,却不知道女人已经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反抗。
黄:在调查里你是不是发现其实七零后的已婚女性也有很多像男人一样坦然拥有情人?我采访过一个广州的女性就在婚内跟自己一位同事保持了十几年的情人关系,最后,还是她把那男的甩了,我看到你的书里也有很多女性跟男人一样,希望情人跟老公共存,而没有太多罪恶感的?
裴:这要看具体的个案,因为每个人她去反抗这种道德话语的力量是不一样的,说法都不一样。你提到的这位女性,我的书里也有类似的例子,这样的女人在对抗整个男性社会话语体系时的那种智慧和技巧,是一般人所不具备的,她肯定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这个过人之处,如果作为一个男性可能就被记载下来了,比如说我们通过《金瓶梅》《红楼梦》或者是通过日常、酒桌上的这些段子,就看到无数风流的男性,他们那种喜悦而不是负疚感是很有感染力的。但是女性自己创造的版本,可能仅仅是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我们听到这样的故事特别少,当我们听到就特别震惊,当你仔细看,你看我们人类的历史,不用看西洋的历史,就看中国的历史,比如《水浒传》里的阎婆惜、潘金莲,我们只知道她们坏,坏得离谱,但是具体来说她们为什么在那样一个环境中也能这样坏就不知道了,而且她们的下场都很悲惨。放弃传说,在历史的长河中,贤德女人的贤德一定是有记载的,可是女人如果想争取一下自己的利益想“变坏”一点点,又不要有阎婆惜、潘金莲那样的下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一种技艺失传了,为女人“坏一点”而改变社会条件也很难,基本上,每一个“坏女人”都是单打独斗的状况,不像男人,已经制度化了,形成一个集体了,所以女性想要“坏”,学着“坏”起来的力量是很单薄的。
黄: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东方一直实行一妻多妾制,男性在多性伴上受到的压力相对来说少,甚至受到鼓励,但是东方女性在性上面是受到比较强烈打压的?
裴:是的,可是你看到在这种强烈的打压之后仍然有不同的版本出现,你又会知道,人性里面性的那种生命力、张力是很强的。
70后婚前处女率非常高,她们的婚前性行为一般来说是非常慎重的,不是说没有婚前性行为,只是说我这个婚前性行为一定是通向婚姻的,她们是真正的婚前性行为,但80后一般是恋爱就有性了,可以叫恋爱性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