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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 顶 畅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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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元老

一只耽于傻想的呆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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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点子勋章

发表于 2019-5-17 17: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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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团聚闲谈,最关心家常的,总是母亲。
  头年给你的盖顶,还好使?”母亲问我爱人。“还好呢,好使。”爱人笑答。自我成家住外,每年冬闲时节,都能收到母亲送来的崭新的盖顶。母亲会做各种各样的盖顶,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圆的方的,五角的八角的。圆的盖锅盖盆儿盖缸盖粮食囤子,方的晾各种豆儿晒瓜干儿豆腐干儿各色干菜,小巧的还可以做小孩子爱不释手的玩具。每年冬闲时节,母亲就收拢各样材料,亲手一针一针钉制,钉成了总是先尽着我们姊妹们挑拣,再送那些挂心的要紧亲戚,剩下的才归她自用。
  有母亲的操劳,小辈儿居家过日子就享福得没心没肺。我成家过日子二十多年,从没生过缺用盖顶的苦恼,也从不操心到市场上去跟人讨价还价。而且还免不了生出败家的娇气,常忘记母亲钉盖顶的辛苦,不知爱惜着使用盖顶,有时至于粗心到让老鼠磨了牙竟不能及时发觉。在城里或者乡间市场上,看见上了年纪的人摆着崭新的盖顶叫卖,每驻足欣赏且好奇打听价钱,不由竟感叹普普通通的一个盖顶竟然要价几十块钱!一次偶尔读到市里某乡镇上报申请的市级非遗名录,里面竟赫然列着盖顶制作一项,心里更是莫名奇妙地很有些不以为然。
  不是母亲提起话头儿,我竟想不起今年的盖顶,是的,时令已近冬至,母亲的盖顶还在钉着呢。不过,听过爱人的回答,母亲放心地点点头,既而叹气道:“哎,老了,不中用了,今年的到现在还缝不成!”,接着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今年买斤麻线都要十七块呢!”“非得使麻线,尼龙线不行吗?”爱人含糊着问。“尼龙不行呢,哪禁得热气蒸!”一旁的父亲笑着插言,“麻还得是那种细麻,粗麻不光粗,韧劲还不好,不行的。种麻不麻烦,沤麻麻烦着呢。”
一旁的我心里悚然一惊,母亲钉盖顶的付出有多大呢?我竟从未细细反省过这个问题。
  钉盖顶的主料是长梃子。这是一种常见的高粱,秸秆细高,穗实稀疏,穗下的柄杆儿却细长韧挺,特别适合钉盖顶。村里人种这种庄稼,心思不在它的粮食,而在它的梃杆儿上,给它起名儿也是冲着这个的。所以长梃子既是梃杆儿的名,也成了这种高粱的名。春种时节,父亲总不忘记选地头儿田角儿撒种一犁长梃子,间苗施肥伺候一夏,秋熟时节长梃子就懂得不辜负人心,长长地骄傲地挑出沉甸甸的红穗,然而它也许不知道,人欢喜的竟是它拿来挑穗的那根梃杆儿!庄稼长一季,父亲操心费力半年,这样的付出值多少钱?母亲没讲究过,我和爱人也从没讲究过,更不用说从这个校到那个校园转来转去的我的儿女们。
  钉盖顶的辅料是麻线,即便钉个大些的盖顶,想来麻线也用不了多少,有二三两足够吧,然而就当下的条件,麻线要自家生产出来却是个不小的麻烦。父亲早年干过生产队长,一个生产队就是一个大家庭,生产基本靠自给自足,种麻沤麻梳麻是队里的家常活儿,父亲作为领头人当然都懂些。麻种不难淘换,种麻伺候麻也不生疏,然而父亲说,沤麻是个技术活儿也是个脏活儿,梳麻是个絮烦活儿,梳一斤麻外行人不可能体会其中的辛苦。物以稀为贵,麻线价钱看涨,想来也再正常不过。父亲三十多年来没种过麻,母亲钉盖顶的麻线都是从集市上买来。母亲身体不好,赶不了集,事无巨细,都是父亲亲力亲为。有早年的底子,父亲在集市上挑麻线无疑具备专业水准,麻线的长短暗亮脆韧,他打眼一瞅伸手一把,一个哈欠的功夫即可以从心里打印清单了。父亲的经验知识眼光,赶集上店的交通,算不算成本?母亲没计较过,爱人和我也没计较过,更不用说从这个校到那个校园转来转去的我的儿女们。
  主料辅料都有了,看似万事俱备,实则还欠着诸多修补的细工夫呢。采摘长梃子还是父亲的事,这是个讲究火候的活儿,采早了梃杆儿不熟,采晚了梃杆会发霉,最好莫过于高粱穗才七八分熟时,梃杆儿黄中泛绿,撸一把油光发亮,弯而不折,回弹蹦蹦作响。韧挺的长梃子,性好劲道足,弯成满月,绷一根线,就是小孩子的一张简易的玩具弓。长梃子采回家,剪去穗实,长长短短扎成一小把儿一小把儿,拣晴好天气,排开在麦场上屋檐下墙头上,尽着阳光的热力晾晒,晚上或者阴雨天须记着收拾,尽量不经露水雨水的浸泡,保持它的韧性,这可都是细心的母亲的功课了。长梃子晒干,剥去包皮,这才完全露出细长光洁的杆儿身来;梃杆儿因为承受过穗实的沉坠,往往弯而不直,母亲就一把一把再扎起来,两头中间扎三道,扎紧;扎好后,放到干燥通风的屋角里呆上那么几天,这才死性儿,才练出直直溜溜的好用的梃杆儿。光这几道工序,没一周的工夫做不下来。当这些工夫在做着,母亲很懂得统筹方法,瞅空儿就捻麻绳儿。麻绳儿集市上也有现成的可以买来,可是母亲既嫌费钱更嫌不好用,情愿自己动手捻。把麻线念成绳儿,我从旁看去就耐烦不得,然而母亲竟提溜着那个不知年代的木头拨锤子,捻得很轻松很享受,嘴上还哼着年轻时的小曲儿。母亲心里自有规划,钉小个儿的就捻细的,钉大个儿就捻粗些的,捻多捻少,随心所欲。这自然又是费工夫的活计,可是母亲没觉得她的工夫值钱,爱人和我也没觉得过,更不用说从这个校到那个校园转来转去的我的儿女们。
  到这个关口,才真的是万事俱备,需要的也只是东风的成全了。没有母亲的心思功夫和手艺这一道东风,父亲的劳动、长梃子、麻线就不可能以别致的形式获得新生。母亲年轻的时候,一天能钉两个大盖顶,而今年逾花甲,眼神不济,手劲不能,两天竟不能钉成一个了!有一次,爱人手闲,一时心血来潮,竟要跟着婆婆学钉盖顶。母亲先说简单,接着介绍工序,上下左右,似乎毫无复杂繁难之处,爱人捏了粗针穿了麻绳,依着教导,认认真真做起来,几针下来有型有样,自己好不欢欣鼓舞,然半个时辰过去,不光手酸臂麻,且好容易钉在一起梃杆儿松松垮垮越看越不成样子,为不糟蹋东西也为顾全脸面,只好见孬就放半途而废从此不敢重拾钉盖顶的针线。遥想母亲年少时学艺,凭的也是代代相传手把手相教,然而为什么轮到我们这一代竟不灵了呢?想想也不是什么多么深刻的道理,不过是生存生活所逼迫罢了,生活是最好最高明的老师。我们今天生活幸福,四体不勤,然而也在享乐中不知不觉荒废了不少前辈们辛苦积累的生活技能甚至艺术。母亲钉盖顶的手艺至今没能传到儿女手上,她老人家每年还需亲力亲为,虽说心甘情愿乐此不疲,然单论手艺的传承,却不免叫人心生悲凉。无人相传的手艺值多少钱?母亲大概不会去想,爱人和我才刚刚想到,然还是无奈,更不用说从这个校到那个校园转来转去的我的儿女们。只要我们生活里还保留蒸啊煮啊的饮食习俗,还用锅啊缸啊之类的饮食器具,梃杆儿盖顶就是上佳的低碳环保的绿色选择,更重要的是,它不是千篇一律的工业品,而是体现着一定艺术个性艺术色彩的手艺品。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它被有识之士列入了市级非遗名录,我算是领悟了。
  母亲说,过不了几天,她会把先钉起来的盖顶找人捎到我家。我会珍惜母亲亲手钉的盖顶,珍惜年逾花甲的母亲的手艺。我有时暗暗想,爱人既学不成钉盖顶的手艺,我试一把又何妨?也算是对老手艺的一份诚敬之心。我还有个想法,抽空儿到市场上多看看那些老人们钉的盖顶,甚至出手买下一个,虽然我并不急需,且一定不多讲究价钱的高低,这算不算对老手艺的一份市场化的时尚支持?我甚至放肆地畅想,等我中了彩票大奖,就开一个盖顶博物馆,收藏一角盖顶的海洋,这算不算对非遗的一种保护之道?然我相信,我中不了大奖,保不齐世界上还有人有跟我一样的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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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7 17: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个是为去年咱这儿的一个征文活动写的,也没见着结果,发在这里还不算违规吧。好歹算是一点儿成绩,秀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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